姚清婼缓缓转醒时,天光已经大亮了。
她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孟硕那张写满疲惫的脸,眼眶泛红,下颌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
见她醒了,整个人弹了一下,猛地坐直:“念遥……你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对劲?”
姚清婼撑着身子坐起来,动了动手臂,又转了转脖子,感觉体内的那股剧痛已经完全消失了,四肢也不再酸软发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的衣衫,问道:“你怎么帮我解的毒?用的什么法子?”
孟硕垂下眼,这怎么好开口,手掌在膝上摩挲着,含糊其辞:“你昏迷了……自然就感觉不到那疼痛了……”
他没说银针刺穴,也没有说那些他不得不解开衣带的细节。
不是不能说,只是怕辱了女儿家的清誉,误了她日后好姻缘。
姚清婼也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管怎样,多谢你。”
她撑着身子下了竹床,语气轻松,“毒解了就好。现在,该帮你把琅岚夺回来了。”
孟硕还是担忧她的身体,走到她身前,看着她还苍白的脸:“要不还是再延后几日……你这身子骨……”
姚清婼摇摇头:“你难道不知兵贵神速,时不我待?”
孟硕还想说什么,姚清婼已经走到铜盆旁,弯腰捧起冷水泼在脸上,冷得一个激灵,整个人也彻底精神起来了。
她抬起头,水珠顺着脸颊淌下来,孟硕只觉得心头一跳,他缓了缓神,半天才找回声音,磕磕巴巴地说:“那个……我去把早膳取来……”
说完,立马转过身,脚步凌乱地走出了帐篷。
而姚清婼一整个白日,都在猛吃猛喝,定要把这几日亏空的气力一口气补回来。
她一边嚼着干粮一边跟赤崖和孟硕敲定晚上的计划,嘴巴不停,脑子也没停。
赤崖在一旁看着她吃,心里暗暗佩服,这姑娘毒刚解,就又开始谋划攻城的事了,精力也恢复得太快了些。
夜幕终于落下,城内外华灯初上。
占领琅岚的琅宿族人穿上了盛装,燃起火把,在街上载歌载舞,庆贺属于他们的除夕。
而琅岚的族人就没那么好过了,老弱妇孺沦为奴隶,被驱使着搬运酒坛、添柴加火,低眉顺目地侍奉着那些穿着盛装的占领者。
姚清婼和孟硕带着几个武艺高强的人,买通了入城表演的山伶队,装扮成舞者混进了城内。
琅宿人与琅岚人一样,百毒不侵,寻常手段难以奏效,所以他们今晚的任务很简单,在歌舞最盛、酒过三巡之时,以表演剑舞为掩饰,出手制敌。
姚清婼站在人群中,山伶的面具覆在她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鼓声阵阵,酒香弥漫在空气中。
姚清婼和孟硕站在篝火两侧,交换了一个眼神。
孟硕立马领会,脚尖一旋,剑尖点地,剑锋带着风声朝前掠去。
他身旁的山伶舞者齐刷刷散开,让出一大片空地。
姚清婼出剑的同时已接上步法,剑花在腕间一抖,旋身跟上,两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一左一右,步伐交错,剑势连绵。
周围的琅宿人连连叫好,满座举杯相庆。
最后一个鼓点落下时,孟硕猛地一剑劈向篝火,火舌被压低了又猛地蹿起,火星四溅。
同一瞬间,姚清婼从他身侧旋身而出,剑尖掠过火光,挑起一簇燃烧的木柴,朝酒席最中央的方向飞去。
……
与此同时,赤崖也已做好了准备。
在琅宿城中正热闹的时候,他命人在风口处点燃湿柴,浓烟滚滚地朝城楼方向涌去。
守城的兵士只听得外面杀声四起,却看不清对方兵马有多少,仓促间出城迎战。
赤崖带人迅速撤退,如此往返数次,琅宿的兵马被折腾得疲惫不堪,杀声一喊便草木皆兵。
而琅岚城内发出的求救信号,因浓烟和混乱被彻底隔绝,琅宿的人只能干瞪眼,无从支援。
城中,姚清婼和孟硕在酒席间突然发难,山伶队的剑舞在一瞬间变成了杀招。
那些醉意正浓的琅宿头目还没反应过来,便已被人制住。
城外,赤崖见城中信号亮起,率军直冲城门。
里应外合之下,琅宿的兵马腹背受敌,进退失据。
天色将亮未亮时,琅岚城终于重新落回了孟硕手中。
城墙上换上了琅岚的旗帜,在晨风中缓缓展开。
姚清婼没有歇息。
她站在城楼上,借着最后一抹夜色,向赤崖下达了下一步指令,趁势拿下琅宿,斩草除根。
赤崖领命而去,带着精锐和几车燃烧的酒坛,趁琅宿城尚未从昨夜的大乱中回过神来,直扑城门。
可这一轮的进攻并不顺利。
酒坛扔进城内,本该燃起漫天火光,却很快就被扑灭了,琅宿城中的人应对得极快,像是早有准备。
赤崖眉头紧皱,又等了片刻,城内的死士始终没有发来信号。
他知道不妙,立刻下令撤回主力,不敢贸然强攻,一路策马回城,向姚清婼禀告了此事。
姚清婼站在城墙上,听着赤崖的回报,望向远处的琅宿城。
晨光正在一点点漫过来,将远处琅宿城墙上的一切照得渐渐清晰。
忽然,一面旌旗在城头缓缓升起,姚清婼的眸光一凛,攥着墙垛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终是找到这来了……”
她捶了一下垛砖,沉声道,“所有主力撤回,暂缓进攻。”
孟硕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面旌旗,又转头看向她,试探着问道:“念遥……你说的,可是那个王爷?”
姚清婼盯着那面旌旗,点了点头:“就是他。”
孟硕喉头滚动了一下,犹豫了半晌,还是决定开口:“他为何……盯着你不放?”
姚清婼叹了口气,侧过头看向他:“你是不是还想问,他留着我们这些容颜相近女子在身边,究竟所图为何?”
孟硕的目光暗了一暗,没有否认。
姚清婼将视线重新放回远处城墙上,声音沉沉:“阿硕,很抱歉,我一直隐瞒着我的身份。不是不想告诉你,而是……太复杂了,我不想把你卷进来。”
她咬了咬唇,“罢了,他既然找来了,总会见面的。”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可能……丹姑也一起来了。”
孟硕的眸光微微动了一下,终究没有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