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三里外的营帐处,已是午夜了。
孟硕顾不上歇息,便忙不迭地将草药捣烂成泥,又拿出匕首,熟练地划破手指,将鲜血滴入药汁中。
他端着那只粗糙的泥碗,走到姚清婼的帐篷外,深吸一口气,轻轻唤了一声:“乔姑娘……我可以进来吗?”
帐篷内,姚清婼正坐在矮榻上,听到他的声音,抬手贴了贴自己的脸颊,从扑在他身上那刻起,再到被他一路背下山,她的脸就一直发烫。
她知道,自己不是情窦初开的少女了,更不会为除了骆毅之外的男子心动。
可那种忽然贴近的温热,还是让她的心跳乱了片刻。
她拍了拍脸,才抬头应道:“请进。”
孟硕掀帘走进来,几步走到她面前,将那碗墨绿色的药汁递过去:“喝了,你就好了。”
姚清婼站起身,双手接过,看了一眼碗中暗绿色的药汁,抬头看向他,唇角一弯,笑意温软:“谢谢你,阿硕。”
她没再犹豫,仰头一口喝尽。
草药汁的苦涩混着血腥味在口中炸开,她皱了皱眉,强忍着咽下去,表情痛苦。
孟硕忙从袖中取出一只小油纸包递过去。
姚清婼懵然,将泥碗搁在一旁的桌案上,接过,打开一看,是几颗蜜饯。
她愣了一下:“我记得路上买的那包都被我吃光了……”
孟硕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留了几颗。怕……怕你嫌弃药苦。”
姚清婼垂下眼,捏起一颗放进嘴里,甜意慢慢化开,她声音轻轻:“谢谢你。”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孟硕凝望着她,唇线绷得紧紧的,似是攒尽了全身气力,才将那名字唤出:“念……念遥……”
他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忽觉得帐篷里不算很暖,便拍了拍手掌,两个护卫应声走进帐篷。
“再添两盆炭火来。”
“是!”
姚清婼忙道:“不必,不必……”
孟硕摇了摇头,语气固执:“念遥……听我的就好,你身子骨还虚,等下药效上来,你会很辛苦。”
姚清婼听出他话里的郑重:“辛苦?”
孟硕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
护卫端来两盆炭火,退了下去。
帐篷里暖意渐起,可姚清婼还想再说什么,话还没出口,浑身上下忽然一阵剧痛,那种感觉,就像身体里忽然生出千万根丝线,正被人一根一根往外抽。
她脚下一软,身体撑不住地往下滑。
孟硕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横抱而起,几步走到一旁的竹床边,轻轻放她躺下。
他看着她额上渗出的冷汗,心一横,还是说了出口:“乔姑娘……此药性烈,恐怕你很难忍受住这排毒之苦,加上耗时良久,以你眼下的体力……”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眸光微沉,“你若信我,我可用银针渡穴,为你引出体内淤积的毒血。只是……”
他略一迟疑,眉宇间满是为难之色,“此方法很是不便,又无其他女子相助,终究是个麻烦。”
姚清婼疼得冷汗直流,咬着牙问:“自行排毒……需要多久?”
“四个时辰。”孟硕的声音低沉。
姚清婼没有犹豫,望向孟硕:“那就用银针……阿硕……”
孟硕欲言又止:“只是……”
“只是什么?”
孟硕垂下眼:“丹姑用的心头血下毒,我只能用银针刺入你的檀中穴,将她的心头血引出。”
姚清婼疼得在竹床上翻来覆去,声音断断续续:“檀中穴?”
孟硕垂下眼,每个字都说得极轻:“在……你的胸口处。”
姚清婼闭了闭眼,心中暗暗叫苦,这是要在他面前褪下衣衫?
不行,绝对不行。
她声音虚浮:“罢了……我忍忍……忍忍就过去了……”
她紧紧咬着被角,疼得浑身发抖,指甲抠进竹席的缝隙里。
不到半刻钟,她便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整个人疼得昏了过去。
孟硕一直在旁担忧地看着她,见此情形,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她若是昏迷中一口气不来,那解药的冲击力会直接震断她全身的经脉。
不能等了。
他猛地站起身,用琅岚语朝帐外扬声:“传令下去,无论发生何事,谁都不可进来……”
“是!”
吩咐完,孟硕深深吸了一口气,俯下身,手悬在姚清婼的衣带上方,停了一瞬。
他闭了闭眼,手指握住衣带的一端,轻轻扯开。
他屏着呼吸,目光克制地看向别处,凭着手指的触感一层一层剥开她的衣衫,直到解开最里面的亵衣,露出锁骨下方那一小片肌肤。
他不敢看,又不能不看,不看,怕针偏了;看了,又怕自己会分心。
他稳住呼吸,捏起一枚银针,在烛火上过了两遍,一手轻轻按住她肩侧以固定她的身体,另一手稳稳落针。
针尖刺入檀中穴时,没有血。
他又换了一枚,刺入旁边的辅穴。
这一次,暗紫色的血珠缓缓从针尾渗了出来。
他松了口气,可手指依旧没有停,继续沿着经脉的走向,一针一针地落下去。
他掌间运气,将真气缓缓注入针尾,沿着银针渡入她的经脉。
那股温热的气息像一条细流,顺着穴位渗透进去,将盘踞在深处的毒血一点一点逼向针口。
暗紫色的血珠越来越多,顺着皮肤滑落,他用干净的帕子轻轻拭去,动作极轻。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血色渐渐转淡,从紫黑变成深红,再慢慢变成鲜红。
他终于停下了手,又等了一会儿,确认那股暗沉的颜色不再涌出,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伸手,把那几根银针一根根拔出来,每拔一根就拿布巾擦干净,顺手塞回针囊里。
接着,又帮她把衣衫一层层整理好,原先怎么系的衣带,就照着原样重新打了个结。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往她脸上看上一眼,系好之后才抬起头,她的眉头已经舒展了些,呼吸也比方才平稳了许多。
他坐在竹榻边,没有离开。
帐外偶尔传来一声值夜护卫低低的咳嗽,他将薄被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头,然后就这么坐在那里,双手搭在膝上,目光落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微微侧过头,靠着榻柱,闭上眼歇了一歇。
可手指还搭在榻沿上,像是随时准备着,只要她一动,他就能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