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门后,是另一重天地。
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烧纸的味道。
像是那种陈年的味道,又混着铁锈和腥气,钻进鼻腔黏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洛栀栀脚步没停。
她抬眼,望了一圈。
后院比前庭大了几倍不止,青石板铺地,缝隙里全是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浸过,洗都洗不干净。
院子四角,各立着一根两人合抱的石柱。
往下看,才发现不止四根。
九根。
九根漆黑的石柱,围着院子中央,呈一个古怪的环形排列,柱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像蛇,又像水草,从柱脚一直爬到柱顶。
几百盏长明灯,就挂在九根石柱之间。
一盏挨着一盏,连成一片惨碧色的灯海,火苗不往上蹿,全是往下压的,幽幽地烧着,把整座后院照得像泡在水底。
灯海中央,是一只鼎。
漆黑的鼎,半人多高,三足两耳,鼎身上布满了蛛网似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隐隐透着暗红的光。
像有什么东西,被封在鼎里,正一下一下,撞着鼎壁。
咚。
咚。
咚。
李玄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地方……”
他声音很轻。
“怨气比前面重了十倍。”
洛栀栀目光落在那只鼎上,眸光冷了下来。
“这是阵眼。”
“整座李家老宅,前前后后埋了那么多东西,就是为了养这一只鼎。”
她话音刚落。
法坛之上,响起了掌声。
“啪,啪,啪。”
不急不缓。
三下,隔着几百盏灯,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胜券在握的味道。
一个男人,从长明灯最浓的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
藏青唐装,盘扣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油亮,往后背着,露出一张红光满面的国字脸。
他背着手,步子不快,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声。
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踱着步子看景。
李振邦。
他在法坛最高一级台阶上站定,居高临下,目光越过几百盏灯,落在两人身上。
“玄儿。”
他开口了,声音洪亮,带着笑。
“洛小姐。”
“吉时,还没到呢。”
“在等吉时的工夫……”
他顿了顿,国字脸上的笑,又深了几分。
“二叔陪你们,说说话。”
李玄站在原地,没动。
他抬眼看着台阶上的人,黑眸沉沉,没有半分要叙旧的意思。
“二叔。”
他声音很淡。
“这满院子的灯,这一屋子的阵,都是你布的?”
“急什么。”
李振邦笑了一声,不答反问。
他转过身,背着手,慢悠悠地在法坛上走了两步,唐装的下摆扫过台阶,带起一阵风。
“玄儿,你今年,二十九了吧?”
“虚岁,三十。”
“好年纪。”
李振邦点了点头,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还是叹。
“你爹在你这个岁数,已经接手了整个李氏,风生水起。”
“你爷爷在你这个岁数,李氏的招牌,已经挂遍了半个南方。”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直直地钉在李玄脸上。
“你呢?”
两个字,轻飘飘的。
却像一根针,扎下来。
“你在这个岁数,三天两头进医院,走两步路就喘,胸口揣着个药瓶子,连今年冬天,都不知道熬不熬得过去。”
李玄的睫毛,垂了一下。
他没说话。
李振邦却来了兴致,一步步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离两人三丈远的地方,站定。
“二叔知道,你心里不服。”
“你是嫡长孙,是李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从你生下来那天起,这李氏的家业,就该是你的。”
他摊了摊手,脸上堆着笑,说出来的话,却一句比一句戳心。
“可你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命,扛得住这份家业。”
“李氏几十万号人,几百家公司,几万亿的盘子。”
“你让这帮人,跟着一个随时可能闭眼的当家人?”
“你让底下那些合作了几十年的老股东,把身家性命,押在一个活不过三十的病秧子身上?”
他摇了摇头,啧了一声。
“玄儿,不是二叔说你。”
“这位置,你坐着,是占着茅坑不拉屎。你自己难受,底下的人,也跟着遭罪。”
李玄的指节,在袖中,缓缓攥紧了。
他周身的气压,一点一点沉下去。
可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说完了?”
他开口,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
“没有。”
李振邦笑了,笑得一脸慈爱,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二叔今天,是替你着想。”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你听二叔一句劝,趁现在还能写、还能签,把继承权让出来。”
“让给你二叔,让给你那几个堂兄弟。二叔向你保证,李氏在我们手里,只会比你爹、你爷爷在的时候,更风光。”
“你呢,就安心养着,山里水边,挑个好地方,二叔给你盖个院子,养着你,让你体体面面地,过完这剩下的日子。”
“等你哪天走了,二叔风风光光地,送你入土。”
“年年清明,少不了你一炷香。”
他说得推心置腹。
字字句句,都像是在替李玄打算。
可那话里的意思,剥开来,只有一层……
你李玄,是个将死的废人。
这李家,该交出来了。
李玄还没开口。
洛栀栀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很轻。
在这满院幽灯的衬着下,格外刺耳。
李振邦的目光,这才落到她身上。
“洛小姐笑什么?”
“没什么。”
洛栀栀抬起眼,眸光清亮,像两口照得见底的寒潭。
“我就是觉得,李二爷这张嘴,不去天桥底下说书,可惜了。”
“死的能说成活的,黑的能说成白的。”
“抢人家的东西,都能抢得这么体己,这么替人着想。”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叹”。
“这本事,一般人真没有。”
李振邦脸上的笑,淡了一分。
“洛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洛栀栀往前,站了半步。
就这半步,她周身那股子清冷的气场,骤然铺开。
“李二爷口口声声,让李玄把家业交给你。”
“我倒想问问……”
她目光抬起来,直直地,迎上李振邦的眼睛。
“你拿什么接?”
“就凭你这一身……”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踩着别人骨头、偷来的家业?”
李振邦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只一下,他又笑开了。
“洛小姐是年轻有为,本事大。”
“可这说话,得讲证据。”
他背着手,重新直起腰,脸上红光满面,那股子志得意满的劲头,又回来了。
“我李振邦,从族里一个没人看得上的老二,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转过身,宽大的手臂,缓缓扫过整座法坛,扫过那九根石柱,扫过那只漆黑的鼎。
“靠的是我自己。”
“这二十年,我手里的生意,从江城,做到南洋,从国内,铺到海外。”
“我住的宅子,我开的公司,我账户里的钱,哪一样,不是我一砖一瓦,挣出来的?”
“我不像玄儿,会投胎,生下来就是嫡长孙。”
“我有的,全是我自己挣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眼睛里燃着光。
那是一种压抑了半辈子、终于扬眉吐气的得意。
“洛小姐,你是有本事的人。”
“可你这么年轻,你不懂我们这辈人,是怎么从泥里,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你没穷过,没被人踩在脚底过,没尝过……”
洛栀栀淡淡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很清。
清得李振邦后面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李二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