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和从前不一样了。
那里面,不再只有李玄一个人清隽而隐忍的温柔。
那里面,还多了一种,历经两世、失而复得、终于再寻到她的,深沉如海的光。
“玄离……”
洛栀栀下意识地,轻唤了一声。
“嗯。”
他应了。
然后,他看着她,又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我是玄离,也是李玄。”
“不管哪一个,我都是那个爱着你的人。”
洛栀栀怔住了。
她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了一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的轻斥。
“……你怎么才想起来。”
李玄笑了。
他伸手,极轻、极珍惜地,把她连同她身上那层回忆里的破碎感,一起,抱进了怀里。
“对不起。”
他把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很轻却重逾千钧。
“我来晚了。”
“这一世,下一世,生生世世,我都不会再把你弄丢了。”
洛栀栀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那颗重新强劲起来的、有力的心跳。
她没有说话。
只是悄悄地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往他颈项埋得更深了一点。
清冽又熟悉的气息裹着两世沉淀的温柔,顺着呼吸漫进骨血里。
李玄收紧手臂,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后颈,微微低头,吻先落在她的发顶,轻得像一片落雪,再顺着额角往下,吻去她眼角的湿意,最终覆上她微启的粉唇。
那吻由浅至深。
带着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又藏着压了两世的滚烫。
舌尖轻扫过唇瓣的刹那,洛栀栀指尖猛地攥紧了他身后的衣料,喉间溢出一点细碎的颤音。
他便放得更柔,扣着腰肢将人往怀里带得更紧,仿佛要把两世的空缺都揉进这一个吻里。
呼吸渐渐交缠在一起,他的吻顺着下颌线落到颈侧,温热的气息扫过白皙敏感的肌肤,惹得她轻轻发抖。
指尖隔着衣料慢而轻地抚过她的背脊,每一寸触碰都带着郑重的虔诚,像在反复确认眼前人是温热的、真实的,再也不会消失的。
洛栀栀闭着眼,指尖从腰际往上攀,勾住他滚烫的脖颈仰起头回应,把两世的思念与委屈,都融进了这场迟来的亲近里。
周遭静得只剩彼此交叠的心跳,前一世错过的遗憾、寻而复得的惊喜,都化作肌肤相贴的温度,温柔地填满了所有破碎的缝隙。
他压着沙哑的嗓音在她耳边念她的名字,一声一声,轻得像叹息,又重逾千钧。
墨玉戒里,小火“叽叽”地叫了两声,嫌弃地,用没长齐毛的小翅膀,捂住了眼睛。
又从翅膀缝里,偷偷地,看。
……
出了遗迹,两人重新落回那棵雷击古树前。
洛栀栀抬手,将那截内蕴雷光的雷击木芯,连同那半株九叶还魂草,一并取了。
两味主药,凑齐。
她没有急着走。
她在那棵雷击老树的树心旁,布下一座简易的丹阵,将墨玉戒里那只小小的、一直随身带着的丹炉,取了出来。
“就在这儿,炼丹。”
“你的神魂刚刚重塑,需要稳固下来。”
李玄没有反驳。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侧,替她守着炉火,看着她盘起的长发,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垂眸时,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的睫毛。
像很多很多年前,在天衍宗,他守在她丹房外,那样。
护脉续元丹,是这两味天材地宝,加上她这一身太初洗髓后的丹道造诣,水到渠成。
炉火,烧了整整两个时辰。
当最后一缕丹香,在这片雷林里散开时,丹炉“嗡”地一震。
炉盖掀开,三枚通体莹润、丹纹圆满的丹药,缓缓悬浮而起。
李玄接过她递来的那枚丹药,没有丝毫犹豫,仰头服下。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温和的暖流,精准地绕住了他那曾经被煞气噬空、如今又经太初重塑的神魂。
他眉心那道战纹,最后跳动了一下,彻底归于平静。
那道折磨了他二十九年的、魂魄将散的裂痕,在这一刻,被彻底弥合。
李玄缓缓睁开眼。
他能感觉到。
那柄一直悬在他头顶、名叫“三十岁生辰”的、索命的刀。
被人轻轻地,挪开了。
“好了。”
洛栀栀收了丹炉,长舒一口气,整个人,靠在身后的树干上,难得地,露出了几分疲惫,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畅快。
“死局解了。”
李玄看着她。
他伸出手,用拇指,极轻地,替她拭去了脸颊上,蹭到的一点丹灰。
“辛苦你了。”
他说。
和前世,她第一次炼成上品丹时,他说的,一模一样。
从神农架回来的路上,两人没有再用瞬移。
洛栀栀说,她要试试新得来的神通。
她掐诀,一声清啸,一柄由灵力凝成的、半透明的长剑,自她足下升起,悬在离地三寸的地方。
“上来。”
李玄站在剑上,下意识地,伸手揽过了她的腰。
他的手,很稳。
“站稳了。”
洛栀栀耳根微红,语气却故作镇定,“我飞得快。”
“嗯。”
长剑破空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掠过神农架莽莽的林海,掠过云海,掠过万里山河。
风声,在耳边呼啸。
李玄抱着她,从背后,看着她被风吹起的长发,看着她在云海之上,难得露出的、那一点属于少年人的、畅快的笑意。
他忽然开口。
“栀栀。”
“嗯?”
“嫁给我。”
“什么?”
洛栀栀的身体,微微一僵。
“……上辈子。”
“我没来得及说。”
“这辈子,我一刻也不想等。”
洛栀栀看着脚下翻涌的云海,轻声道,“好,等玄清的事情了结。”
李玄在她身后,低低地笑了。
他身形颀长挺拔,肩背利落的薄肌线条隔着衣料仍见清劲,英挺眉目间平素的孤峭尽数化开,将怀中一身清贵出尘、恍如月下谪仙的洛栀栀搂得更紧些。
声音闷闷的,带着两世的珍视。
“栀栀,我哪儿都不去了。”
“这一世,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你要算命,我给你数钱。”
“你要炼丹,我给你守炉。”
“你要上天入地,去斩那些魑魅魍魉……”
他的声音,温柔里,透出一丝属于天生煞体的、不容置疑的霸道。
“我就替你,执剑。”
洛栀栀的眼眶,又有些发热。
她吸了吸鼻子,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
“想得美。”
“我堂堂金丹,还要你一个凡……”
她话说到一半,顿住了。
她身后这个男人,现在,已经不是凡人了。
太初髓洗筋伐髓,天生煞体觉醒,玄离残魂归位。
他此刻的力量,深不可测。
“……还要你一个刚醒的,替我执剑?”
李玄低笑出声。
“那你要我做什么?”
洛栀栀想了想。
云海之上,她忽然转过身,在飞剑疾驰的万丈高空,迎着风,抬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李玄的身体,骤然一僵。
“我要你……”
她看着他,眼睛亮得像盛了漫天的星子,一字一句。
“以后。”
“生则同生,死则同死;轮回百世,你我一体。”
“李玄,你听清楚了,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是我们两个人的。”
风,在这一刻静了。
李玄怔怔地看着她。
看着这个耀眼的姑娘,在万丈云海之上,主动地、坦荡地,对他说出“我们”两个字。
他的眼眶,一点点,红了。
“好。”
他的声音,有些哑。
“我们。”
“一起。”
他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极轻、极克制地,落了一个吻。
像一片雪,落在心上。
墨玉戒里,小火“叽……”地拉长了声音,用翅膀把整个鸟都捂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