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早就知道!她从进门那一刻起,就什么都知道!”
李振邦浑身一僵。
他猛地回头,看向洛栀栀。
洛栀栀正站在那一地狼藉里,睥睨着他。
她没有笑。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像在看一个,自作聪明、却早被扒光了底裤的小丑。
“李二爷。”
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进前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请的这位高人,连自己的寿数都护不住。”
“你还指望他,给李玄续命?”
满院的佣人、宾客,鸦雀无声。
几个跟着李振邦的、李家旁支的亲戚,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这……这是怎么回事?”
“道长怎么自己倒下了?”
“不是说做法事吗,怎么弄得乌烟瘴气的……”
“嘘,你小声点……”
李振邦的脸,阵青阵白。
他到底是老江湖,强自镇定,厉声呵斥:“一派胡言!道长是……是一时走火入魔!洛小姐,你别忘了,这里是李家老宅!”
“我当然没忘。”
洛栀栀往前走了一步。
就这一步,李振邦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里是李家老宅。”
她一字一句。
“前面这点手段,只是开胃小菜。”
“真正的局,在后面。”
李振邦的瞳孔,骤缩。
“你……”
“二爷,你布了这么久的局,等了这么多年,不就为了今天吗?”
洛栀栀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腕间墨玉戒,眸底的冷意,一点一点漫上来。
“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只陪你演这一出闹剧。”
“带路吧。”
“去后院。”
“我倒要亲眼看看,你在后院里,供着的,是哪路的神仙。”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
李玄正看着她。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可那双清隽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惧色。
他甚至,极浅地,朝她笑了一下。
“走吧。”
他把她的手,放进自己掌心,声音很轻,却很稳。
“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洛栀栀看着他,心头那点一直绷着的弦,莫名地,松了松。
她回握住他的手。
“这一回,你不怕我护不住你?”
“无事。”
李玄看着她,眼底那点温柔,深得像要把人溺进去。
“我的命,就是你的。”
洛栀栀的耳尖,极轻地,热了一下。
她没再接话,转过身牵着他,越过那一地的香灰狼藉,和瘫软在地的一尘道长,朝着那座被黑紫阴翳死死扣住的院子,迈开了步子。
墨玉戒里,小火“叽叽”地叫了两声,扑棱着没长齐毛的小翅膀,像是在给她助威。
洛栀栀的指尖,却在无人看见的地方,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枚墨玉戒。
戒指上,金丝细纹,温润地,贴着她的指腹。
她眸光微垂。
……
【两天前。】
【青螺山。】
护脉续元丹的丹方,就摆在桌上。
九叶还魂草、雷击木芯,两味主药,用朱笔圈了又圈。
洛栀栀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很久。
九叶还魂草,性喜阴寒,多长在深山老林、阴气汇聚之地,有活死人、肉白骨之效。
雷击木芯,需是被天雷劈中却未死的老树,树心所凝,是雷气与木气在死境里生生熬出来的一点纯阳。
寻常的中药铺,连听都没听过。
这世上能同时长出这两样东西的地方,不多。
她指尖,在地图上一点。
神农架。
千里莽林,万丈深渊,自古封山,人迹罕至。阴寒之气,在那些无人的深沟里,聚了成千上万年。
“我去一趟。”
洛栀栀收起丹方,站起身。
“你去哪儿?”
李玄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他不知何时醒了,正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虚,却已经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采药。”洛栀栀没瞒他,“你的护脉续元丹,差两味主药。神农架有。”
“我跟你去。”
“不行。”
洛栀栀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你现在什么身子?经脉寸裂,神魂有伤,连下床都费劲。神农架那种地方,阴寒刺骨,凶得很,你去了,是我找药,还是我照顾你?”
“我不用你照顾。”
李玄撑着床头,慢慢坐直了身子。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是一种她很少在他脸上见到的、近乎固执的坚持。
“洛栀栀。”
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不高,却很认真。
“上一次,你去栖梧山庄,那么凶险。”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
“只差一点,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洛栀栀的呼吸,微微一滞。
李玄看着她,一字一句。
“那种感觉,我不想再有第二次。”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洛栀栀看着他。
她看着这个男人苍白的、却异常执拗的脸,忽然就想起了栖梧山庄。
那一次,她被啖生大阵困住,是这具本该最弱的身体,硬生生闯进来,用寿元扛了一回法则之力,替她挡下了那致命的一击。
他经脉寸裂,差点把命搭进去。
醒来后,他第一句话,却是问她——“你没事吧?”
洛栀栀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一直以为,是她在护他。
她忘了,这个男人,从始至终,想的都是护她。
“……过来。”
半晌,她叹了口气,朝他伸出手。
李玄一怔。
“不是要去吗?”洛栀栀别过脸,耳根微红,语气硬邦邦的,“再磨蹭,天黑了。”
李玄看着她伸过来的手,那双清隽的眼睛里,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他握住了她的手。
墨玉戒微光一闪。
下一刻,书房里的两个人,连同那只一直缩在袖袋里补觉的小凤凰,一起,消失在了原地。
……
再睁眼,是千里之外。
神农架。
原始森林,一眼望不到头。
几人合抱的古树,遮天蔽日,粗壮的藤蔓,从几十丈高的树冠上垂下来,像吊死鬼的舌头。
脚下是齐膝的腐叶,踩上去,软软的,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一股阴冷的、混着腐烂与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啾?”
小凤凰从洛栀栀的领口里探出头,黑豆似的眼睛,警惕地转了一圈。
它身上那点新长的暖红绒羽,在这片阴冷的林子里,显得格外扎眼。
“好重的阴气。”
洛栀栀眉头微蹙。
她的神识铺展开,却发现,这神农架的阴气,浓稠得像实质,连神识探出去,都要被裹住、削弱三分。
“跟着我,别走散。”
她反手,把李玄的手,握得更紧。
两个人,一只鸟,在密不透风的莽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
越往里走,阴气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