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也越来越暗。
到最后,明明是正午,林子里却暗得像黄昏。
“啾!”
小火忽然炸了毛。
它从洛栀栀领口窜出来,扑棱着没长齐毛的小翅膀,朝着左侧一片齐腰深的草丛,愤怒地,喷出了一小簇,暖红色的火苗。
“嘶……!”
草丛里,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
一条手腕粗的、通体漆黑的蛇,被那火苗烫得翻滚出来,拼命扭动着,眨眼间,逃得无影无踪。
李玄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阴蛇。”
“成了气候的东西,喜阴,专挑活物的阳气下口。”洛栀栀眸光微动,“寻常的火,烫不跑它。”
她看了一眼小火。
“你这火,倒是它的克星。”
小火“叽”了一声,骄傲地昂起小脑袋,把那点光秃秃的胸脯,挺得老高。
像是在说……那当然。
李玄却看着那条蛇逃走的方向,眉心微蹙。
“一条蛇,已经成了气候。”
“这林子深处,不知道还藏着多少。”
“嗯。”洛栀栀点头,“九叶还魂草,是至阴至寒之物,守着它的,也不会是寻常的东西。”
她拽着他,继续往前走。
半个时辰后,他们在一片背阴的、陡峭的岩壁下,找到了第一样东西。
九叶还魂草。
那草生在岩壁最阴湿的一道缝隙里,通体近乎透明,不多不少,正好九片叶子,每一片叶子的边缘,都萦绕着一缕极淡的、白色的寒气。
草的周围,盘着一小圈,已经被冻僵了的、各种小兽的尸体。
连虫蚁,都不敢靠近。
“就是它。”
洛栀栀眼睛一亮,正要上前。
李玄却忽然,一把攥住了她。
“等等。”
他死死盯着那道岩缝,声音压得极低。
“那儿……有东西。”
洛栀栀的神识,立刻锁了过去。
果然。
在那丛九叶还魂草的根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寒里,盘踞着一团,比周遭的阴气,都要黑、都要冷的影子。
那影子,原本是一动不动的,与周围的阴冷,融为一体。
此刻,它似乎察觉到了活人的气息,缓缓地,蠕动了一下。
一张,没有五官的、由纯粹阴寒凝成的脸,从岩缝里,慢慢“长”了出来。
洛栀栀的眼神,冷了下来。
“守药的阴煞。”
“难怪这草,能安安稳稳长到今天。”
那团阴煞,猛地睁开了一双,惨白的眼睛。
下一瞬,它发出一声刺破耳膜的尖啸,裹挟着彻骨的寒气,朝着两人,扑了过来。
阴煞扑来的瞬间,洛栀栀把李玄往身后一推。
“别动。”
她并指凝诀,指尖金光乍现。
“天衍正法,镇煞。”
那团阴煞,是这道山坳里成千上万年的寒气,加上生啖了无数活物的阳气,凝出来的。
寻常的修行人,遇上它,只有转身逃命的份。
可它偏偏,撞上了洛栀栀。
金色的“镇”字,迎头罩下。
阴煞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那团由寒气凝成的躯体,被金光一照,像冰雪泼进了滚油,“滋啦”一声,消融了大半。
它发出不甘的嘶吼,转身想逃。
“想走?”
洛栀栀眸光一厉。
她肩头,小火“腾”地窜起,张嘴,一道暖红色的凤火,狠狠喷在那团阴煞身上。
凤火,至阳至刚。
那阴煞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就被凤火与金光一前一后,彻底炼化,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在空气里。
林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叽。”
小火落回她肩头,得意地用小脑袋,蹭了蹭她的脸颊。
“干得好。”
洛栀栀抬手,从岩缝里,小心翼翼地,把那株九叶还魂草,连根取了出来。
草一入手,便有一股沁骨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
她拿出一只玉盒,将草妥帖地收好,放进墨玉戒。
“第一味,到手了。”
“第二味,雷击木芯。”
李玄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莽林深处。
那里,有一座,比周围高出一截的、黑黢黢的山梁。
“雷劈木,生在高处。”他低声道,“我们去那儿。”
洛栀栀看了他一眼。
“你还懂这个?”
“不懂。”李玄很诚实,“但玄离……懂。”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从我识海里,那个东西,苏醒之后,我脑子里,就多了很多,原本不属于我的东西。”
“关于山川,关于灵物,关于……怎么站在你身边。”
洛栀栀的心,轻轻一动。
她没说什么,只是牵起他的手,朝着那道山梁,掠去。
山梁上,果然有一片,被雷火烧过的老林。
一棵棵古树,通体焦黑,断成两截,像是被天罚的巨斧,齐齐劈过。
而在这片焦林的正中,孤零零地,立着一棵,没有死的老树。
那树粗得要十几个人合抱,半边树干被雷劈得焦黑开裂,可另外半边,却在焦黑之上,抽出了一枝,绿得发亮的新芽。
“被雷劈过,却没死。”
洛栀栀的眼睛,亮了。
“雷击木芯,就在它身上。”
两人走到树下。
近了才看清,这棵树的树心,在雷击之后,裂开了一道,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口子。
那口子,黑黢黢的,望不到底,却隐隐地,从里面,透出一种,与外界截然不同的、温润而古老的气息。
“这树心……”
洛栀栀的神识探了进去,下一瞬,她的脸色,微微一变。
“里面,别有洞天。”
李玄看着她:“有危险?”
“有。”
洛栀栀没有骗他,“但也有大机缘。”
她回过头,认真地看着他。
“你别进去。在外面等我,我取了木芯就出来。”
“我说了。”
李玄回望着她,眼神平静而坚定。
“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上一次你没带我,是因为我弱。”
“这一次,不管里面是刀山还是火海,我都跟你一起。”
洛栀栀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却带着微嗔的笑。
“好。”
“一起。”
她牵着他的手,侧身,钻进了那道树心的裂口。
墨玉戒里,小火探出头,警惕地,扒着戒面。
……
穿过一道短暂的、温热的黑暗。
再睁眼,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与外界截然不同的天地。
天是青的,地是翠的,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凝成水雾,吸一口进去,五脏六腑都像被温水涤荡过。
四周的山壁上,刻满了壁画。
那些壁画,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颜色却依旧鲜亮。
画的,是一个人首蛇身、披着霞光的神只,手持一柄木剑,斩断滔天的黑浪;又画她炼石补天,画她以身化道,画她最后,将一身的传承,封进了这方天地。
“这是……”
洛栀栀的呼吸,屏住了。
“上古神只,留下来的遗迹。”
李玄也认出了什么,他眉心那道纹路,微微跳动,识海里的玄离残魂,传来一种近乎朝圣的、震颤的共鸣。
“她在选传人。”
洛栀栀喃喃,目光落在壁画正中。
那里,有一方石台。
石台上,静静躺着三样东西。
一截,通体莹白、内蕴雷光的木芯。
一滴,悬在半空、流转着七彩霞光的、液体。
还有,一枚,通体漆黑、布满了金丝细纹、和她腕间墨玉戒,几乎一模一样的……指环。
不,不是一模一样。
她腕间那枚墨玉戒,在她看到那枚指环的瞬间,忽然,自己从她指上,轻轻震了起来。
它在……回应。
像失散了多年的两件东西,在此刻,认出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