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费尽心机混入天衍宗,一半是为了复仇,另一半,就是为了这部《天衍造化诀》。
他要它,不只是为了掌门之位、为了并入魔道后的修行。
他要那门逆命还魂之法。
玄氏满门三百一十七口,那是他半仙半魔、被两界都视作异端的血脉至亲。当年那场由正道牵头、天衍宗某位上代长老参与其中的围剿,一夜之间,玄氏被屠了个干净,连襁褓里的婴孩都没放过。
他是踩着满门的血,从尸山里爬出来的唯一活口。
那些人,魂飞魄散前的模样,他一天都没忘。
他要修成逆命还魂之法,把他的亲人,一个一个,从死地里拉回来。
为此,他可以入魔,可以不人不鬼,可以把自己变成最讨厌的样子。
可这部他不惜一切要拿到的功法,如今,在洛栀栀身上。
只要她不愿意,便是把天衍宗翻个底朝天,他也拿不到一个字。
玄清闭着眼,指节捏得发白。
按他原本的计划,他该在她身上用手段的。
……摄魂、夺舍、种下心魔,他有一百种法子,把功法从她识海里一点点挖出来。
可他一次次抬起手,又一次次,放下了。
他下不去手。
连玄清自己都没料到,他竟会真的爱上她。
起初,他只是自负。
他自认身负两界血脉,天资绝代,这世间的女子,在他眼里不过是红粉骷髅。
他这样的人,要配,就该配这天下最好的那一个。
他循着消息找了她三百年,认定了洛栀栀,就像认定一件本该属于自己的、最完美的器物。
那是占有,是征服,是“我这样的人,理应得到最好”的自负。
可人非草木。
朝夕相处的日子,是真的。
寒玉洞里,她会在他功法卡壳时,冷着一张脸,却极耐心地一遍遍为他拆解剑诀。
会在他“受了伤”时,“嫌弃”地丢下一瓶上品丹药,会在宗门大比后,对他笑一下,以示鼓励。
她看他的眼神,很干净。
没有畏惧,没有利用,没有厌弃,只有一种……姐姐对弟弟的、不掺杂质的疼惜。
她是真的,把他当亲人疼。
偏偏就是这份真,成了玄清的迟疑。
他这辈子,被正道追杀,被魔界利用,见过的全是算计和血腥。
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她这样,什么都不图地,对他好。
他那颗在仇恨里冻了几百年的心,竟被这点温度,一点一点,焐出了裂缝,从裂缝里,疯长出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东西。
他开始贪恋她的目光。
开始受不了她的目光,落在别人身上。
而那个“别人”,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
玄离。
洛栀栀的眼里,只有玄离。
这一点,整个天衍宗,瞎子都看得出来。
她对玄离,和对所有人都不一样。
对外人,她是清冷孤高、不近人情的洛师姐。可只要玄离一出现,她眼底那层冰,就会悄无声息地化了。
她会为了玄离一句“雪桃熟了”,御剑三百里去最高的灵峰。会把自己炼的第一炉上品丹,屁颠屁颠捧到他面前。会在他下山除煞受了伤时,红着眼眶,守在丹房三天三夜不合眼。
玄离待她,又何尝不是。
那是全宗都心照不宣、只差一层窗户纸没捅破的情意。
玄清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起初是冷笑。
后来,是越来越压不住的、灼人的妒。
他比玄离差在哪?
论根骨,他是双天灵根。论容貌,他自问与玄离不相上下,那张脸,宗里多少女弟子偷看。论待她的心,他自问能把命都给她。
可她呢?
她为玄离笑,为玄离红眼眶,为玄离拼命。
对他玄清,她永远只会笑着揉一揉他的头,说一句“小师弟真乖”。
小师弟。
多讽刺。
他想要的是站在她身边、与她并肩看这天地的壮丽。
她却只肯给他留一个,需要她低头来疼的、弟弟的位置。
那一夜,天枢峰密室,玄清对着一面铜镜,站了很久。
镜中的年轻男子,清隽如玉,眉眼含情,是无数人心中温良无瑕的小师弟。
他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脸,一点一点,把那层温润的笑,撕了下来。
镜子里,最后剩下的那双眼睛,幽黑、冰冷,翻涌着占有、嫉妒,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偏执到极致的执念。
“玄离……”
他念着这个名字,像在念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只要你还在,她就永远不会看我一眼。”
“功法在她身上,她的心,在你身上。”
“那我就,先毁了你。”
“再让她,一点一点,只剩下我。”
镜中那人,极轻地笑了。
笑得温柔,又笑得让人脊背发凉。
一张为大师兄玄离量身打造的生死大网,从这一夜起,在无人看见的暗处,悄然张开。
而彼时的洛栀栀,正在寒玉洞里,就着一盏孤灯,一遍遍参悟《天衍造化诀》。
她参悟得那样认真。
她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变强。
强到能堂堂正正站到大师兄身边,强到再也没有人能把他们分开。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
她拼命修行想要护住的人,会死在她最信任、最疼惜的小师弟手里。
而她拼命参悟的这部功法,下半部那门“逆命还魂”之法,竟真的,很快就要用上了。
用在玄离身上。
变故,起于宗外三千里的锁魔渊。
那是上古封印一处魔渊裂隙的禁地,由天衍宗世代看守。
那一年,封印松动,裂隙里逸出的凶煞伤了看守弟子,宗门派人查探,去一拨,失踪一拨。
最后,这桩差事,落到了玄离头上。
他是宗门战力第一,由他去,理所应当。
洛栀栀不放心,要同去。
玄离本不肯,锁魔渊凶险,他不愿她涉险。可耐不住她软磨硬泡,又想着有自己在,总能护她周全,终究还是点了头。
玄清,也“恰好”请命同行。
他说,大师兄师姐都去,他这个做小师弟的,岂能缩在宗门里。
那时的洛栀栀,只当他是一片赤诚。
她甚至还笑着对玄离说:“你看,小师弟多有担当。”
玄离没说话。
他看了玄清一眼。
玄清立刻垂下眼,温顺地笑,挑不出半分错处。
锁魔渊底,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漆黑。
三人一路下行,越往深处,魔气越重,岩壁上渗出黑色的血一样的液体,空气里全是腐朽的腥甜。
起初一切顺利。
玄离的剑,是正道年轻一辈公认的第一,剑光所过,凶煞退避;洛栀栀以符箓策应;玄清守在侧翼,三人配合,一路推进到封印核心。
就是在那里,局,收网了。
洛栀栀脚下的岩层,毫无征兆地裂开。
有人,提前在封印核心下,用魔族的血祭之法,布了一座“噬魂心阵”,只等她踏上去。
裂缝之下,是翻涌的、活过来一样的漆黑魔气,成千上万只青黑的手从里面探出,死死缠上她的四肢,一股恐怖的吸力,要把她整个人拖进魔渊最深处。
更歹毒的是,那魔气里裹着一种“同命劫”。
她越挣扎,劫力越盛;她若被彻底拖入渊底,便是神魂俱灭,连轮回都入不了。
“栀栀!”
玄离的声音第一次失了镇定。
他想都没想,剑光暴涨,扑到渊边,一剑斩断缠在她身上的大半黑手,伸手去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