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没有脸,可洛栀栀分明感觉到,有一道目光,隔着几千年、隔着一整个世界,落在了她身上。
然后,一把双重的声音响了起来。
一层是周玄通沙哑的嗓音。
另一层,又冷又年轻,令人遍体生寒,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
“天衍宗……五百年一出的元婴胚子。”
“洛……栀……栀……”
它一个字一个字,念出她的名字,像在品味什么,又像在压抑着某种翻涌到极致的、病态的狂热。
“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洛栀栀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这声音她一时辨认不出。
可这声音里的执念,这缕噬魂魔气,分明来自玄灵界,来自那个她以为还远在两界之外的……噩梦。
……玄灵界。
那是玄清入门的第三个月。
一次宗门小比,玄清一剑败了入门十年的灵屿师兄,惊艳全场。
满堂喝彩,洛栀栀也在台下,微微颔首。
人群散去,玄离却没走。
他站在演武场最高处的观礼台上,望着玄清收剑离去的背影,眸色很深。
洛栀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大师兄?小师弟那一剑,确实漂亮。”
玄离没接这话。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栀栀,你在白水镇,与他并肩除祟。你有没有觉得,他这个人,太‘满’了?”
“满?”洛栀栀不解。
“滴水不漏,就是满。”
玄离缓缓道,“一个二十出头、自幼漂泊、吃尽苦头的散修,待人接物,却能周全到让每一个人都如沐春风,没有半分棱角,没有半分破绽,连害怕、高兴、感激,都拿捏得分毫不差。”
他侧过头,看着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心上。
“栀栀,人不是这样的。人活一世,总会有失态、有执念、有藏不住的破绽。一个人若完美得不像活人,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他修的是无情道,把七情六欲都斩了。”
“要么……他选择给你看的,是他精心扮出来的。底下藏着什么,谁也不知道。”
洛栀栀怔住了。
她想反驳,想说玄清是真的好、真的拼、真的拿她当亲姐姐。
可话到嘴边,竟一时找不到落点。
因为玄离说的那些,她其实也隐隐察觉到过。
玄清对她,好得太周全了,周全得……让她偶尔会有一丝说不清的不自在。
可那点不自在太轻了,轻到她每次看见玄清那双干净信赖的眼睛,就觉得是自己多心。
“大师兄是不是多想了。”
她最终还是道,“他身世可怜,比旁人更懂得察言观色,也是有的。而且测灵璧验过,他一身清气,根骨纯净,护山大阵也认了他。总不能是假的。”
玄离看着她。
他这小师妹,剑心通明,聪慧绝顶,偏生在山门外长大得太少,把人心往好处想。
他没再多说,有些话,点到即止,说重了,反倒让她心生逆反。
“但愿是我想多了。”玄离最后只是伸手,像她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她的发顶,“不过栀栀,答应大师兄一件事。”
“什么?”
“对他,可以好,可以当他是师弟。”
玄离的目光,重新落向远处玄清消失的方向,眸底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霜,“但你的后背,别轻易交给他。还有……宗门的镇宗功法,一个字,都别让他沾。”
洛栀栀那时,似懂非懂地点了头。
她只当是大师兄一贯的谨慎。
她不知道,玄离这双眼睛,早就透过那张温润无瑕的皮,看见了底下那一点不该属于正道弟子的、幽冷的计。
她更不知道,大师兄这一句随口的叮嘱,会在日后,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一语成谶。
而此刻的天枢峰上。
玄清独自立在峰顶,再没有旁人。
他缓缓摊开掌心。
那只在测灵台前掐着邪印、稳如磐石的手,此刻竟在极轻地颤抖。
他抬起另一只手,按住自己的心口。
那里,半仙半魔的两种血脉,正在皮肤底下,一冷一热地互相撕咬。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是今日小比台下,洛栀栀微微颔首、清冷眉眼间那一闪而过的赞许。
就为了这一眼。
他压下了血脉里那一半魔的嘶吼,忍下了蚀骨的仇恨,披上了这身他厌恶至极的正道衣冠,对着一群他视若蝼蚁的人,含笑行礼,俯首做小。
“天衍宗……”
他极轻地开口,声音里再没有半分温润,只剩一片冰封万年的寒。
“欠我玄氏满门三百一十七口的血债,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天衍造化诀》,掌门之位,还有……”
他顿住,眼前又浮起那张清冷的脸。
这一次,那片冰封的寒里,破天荒地,烧起了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灼热的火。
“还有你,洛栀栀。”
“你是这天下间,唯一配得上我的女子。”
“你迟早,是我的。”
山风卷过天枢峰,将这句话,吹得支离破碎,散进云海,没有第二个人听见。
天衍宗立派千年,真正的根基,不是护山大阵,也不是灵脉丹峰。
而是一部功法。
《天衍造化诀》。
相传这是开派祖师观天道衍化、参生死造化所悟,上半部,是夺天地造化的无上修行法门,修至大成,可窥飞升之门;下半部,更是逆天……记载着一门“逆命还魂”之法。
逆阴阳,夺命数,肉白骨,返残魂。
只要死者一魂未散、肉身不腐,施术者修至元婴、秘法大成,便能硬生生把人从轮回的边上,拉回来。
这等夺天地造化的东西,是天衍宗最大的秘宝,也是最大的禁忌。
历代只传掌门一脉的关门弟子,口传心授,不落文字,旁支长老,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沧澜长老在天衍宗经营半生,做梦都想得到它,却连功法的边都摸不到。
这也是他与玄清、与魔界勾连最深的缘由之一。
可谁也没想到。
这一代,掌门与师娘,最终把整部《天衍造化诀》,独独传给了洛栀栀。
既不是修为最高的玄离,也不是根骨绝顶的玄清。
传功那一夜,掌门闭关的静室里,师娘握着她的手,眼神格外郑重。
“栀栀,这部功法,从今夜起,只在你一个人心里。”
师娘轻声道,“上半部,你只管修行。下半部逆命还魂之法,是逆天而行,要折寿、要担因果,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轻用。你可记得?”
“弟子记得。”洛栀栀跪坐在蒲团上,重重点头。
那时她还不明白,师娘为什么看着她的眼神,会带着那样深的、近乎预感般的忧虑。
她只当,这是师门沉甸甸的信任。
她更不知道,这部功法,会成为日后所有恩怨的死结……
成了玄清求而不得的执念,成了她救玄离的唯一指望,也成了那一剑,刺穿她元婴的缘由。
玄清是在一个很偶然的机会,知道功法传给了洛栀栀的。
那一刻,他在天枢峰密室里,枯坐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