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子云蹲在灌木丛里,身边就是小傻子。
他安静的蜷缩在草垛里,气息平稳,一动不动,仿佛和山林融为一体。
黎子云压低声音,“等哨声响起,你跟在我身后。我叫你拉人,你再出手。”
小傻子微微点头,视线始终不离她。
时间一点点流逝。
阳光慢慢爬升,穿过崖壁缝隙落在谷底。
众人潜伏在草木中,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蚊虫叮咬,没有人敢抬手驱赶,死死屏住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了望的青年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暗号。
蛮夷来了。
黎子云心脏骤然收紧,微微探头,望向谷口方向。
一队蛮兵出现在山道尽头。
前头是数十名持戈披皮甲的蛮兵,骑马开路。
队伍中段,是数十辆牛拉粮车,车旁捆着不少被俘百姓,衣衫破烂,步履蹒跚。
大量蛮兵护卫粮车队伍,队伍末尾还有一队断后骑兵。
粗略看去,人数远超百人。
队伍缓缓移动,一步步踏入峡谷入口。
了望的青年继续模仿鸟鸣,示意队伍持续进入谷中。
看来,他们并没有任何防备。
也是,县令都被抓了,放眼整个永宁县又有谁会那么大胆伏击他们?
黎子云攥紧手中短刀,目光紧盯粮队。
蛮兵队伍慢慢向峡谷深处行进,一步一步踏入他们预设的陷阱区域。
一名满脸虬须的蛮夷头领骑在马上,左右扫视峡谷两侧山壁,神色警惕,抬手示意队伍放缓。
他高声喊了几句蛮语,几名蛮兵立刻勒马,抬眼望向两侧山崖,似乎打算探查。
灌木丛里的青壮,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有人悄悄握紧手里长矛,手心全是冷汗。
黎子云屏住呼吸。
千万不要被发现。
那几名探查的蛮兵扫视片刻,崖壁上只有草木摇曳,没有看见埋伏的人影。
虬须头领哼了一声,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进。
粮车轱辘滚动,沉重的声响在峡谷里回荡。
终于,粮队主体,连同被俘乡亲,尽数踏入峡谷中段。
黎子云抬手,放在嘴边,一声尖锐短促的哨音划破山谷。
“动手!”
崖顶两侧,老王几人合力猛推。
轰隆巨响,巨石滚落,砸在谷口路面。
碎石飞溅,尘土漫天。巨大石块瞬间封堵峡谷前路。
另一侧崖壁,滚石同样轰然落下,堵死谷尾退路。
蛮夷队伍骤然大乱。
马匹受惊,嘶鸣乱撞。
被围困在峡谷中段的蛮兵怒吼,纷纷拔刀,四处张望。
“救人!”黎子云低喝一声,从灌木丛一跃而出。
埋伏谷底的青壮跟着冲出,手持猎刀长矛,扑向看管俘虏的蛮兵。
黎子云提刀直冲向粮车方向,小傻子紧随她身后,脚步无声。
一名蛮兵举刀砍向捆绑俘虏的绳索旁的村民。
黎子云小短腿跑的飞快,用短刀格挡,刀锋相撞脆响迸发。
蛮兵力气极大,黎子云小手臂被震得发麻。
她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划向对方小臂。
蛮兵吃痛,长刀脱手。
“快解绳索!”黎子云大喊。
两名预先安排好的后生立刻扑到粮车边,挥刀砍断捆缚俘虏的粗绳。
被俘乡亲重获自由,茫然惊慌,有人腿软直接跌倒在地。
混乱之中,后方被堵的蛮兵已经重整队伍,弯弓搭箭,箭矢嗖嗖朝着谷底人群射来。
“小心箭!”李逵在崖边大喊。
一名猎户躲闪不及,肩头中箭,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黎子云一眼看见受伤汉子,心头一紧。
蛮兵人数太多,短时间无法肃清。
“撤!”黎子云吹响第二声哨,“所有人沿山涧撤退!”
可被困中段的蛮夷头领已经暴怒,嘶吼着指挥蛮兵围堵过来,堵住山涧撤退小道。
退路被封死。
黎子云快速扫视四周,心中一沉。
计划出了变数。
蛮兵反应比预想更快,撤退通道被拦截。
箭雨持续从两侧射来,青壮们只能依托粮车遮挡,形势瞬间危急。
受伤猎户靠在粮车旁,脸色发白。
获救的十几个俘虏瑟瑟发抖,挤在一处。
蛮兵步步紧逼,弯刀泛着冷光。
黎子云侧头看向身侧的小傻子,低声叮嘱,“把受伤的乡亲、被俘的人,收进空间。动作快,不要让人看见。”
小傻子目光沉静,轻轻点头,上前一步。
蛮夷头领看见黎子云,认出小丫头是领头之人,厉声喝喊,带着几名精锐蛮兵提刀直冲她而来。
黎子云握紧短刀,迎上前去,刻意吸引所有蛮兵目光,给小傻子创造机会。
“想拦我?”蛮头领狞笑,长刀劈落。
黎子云侧身躲闪,刀风擦着她肩头划过,砍在粮车木板上,木屑纷飞。
她身姿灵巧的缠斗,余光还不忘留意小傻子的动作。
小傻子安静地站在人群阴影里,伸手,将受伤猎户与一众俘虏,悄无声息收入空间之中。
下一刻,原本挤在粮车边的一群人凭空消失。
围攻的蛮兵一愣,面露惊骇,停下脚步。
蛮头领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失声大喊蛮语,神色惊惧。
黎子云抓住这一瞬蛮兵心神大乱的空隙,高声大喊,“趁现在,突围!撤退!”
残存青壮抓住蛮兵慌乱的时机,朝着山涧小道猛冲。
蛮兵心神动摇,拦阻出现破绽。
黎子云边打边退,慢慢向突围队伍靠拢。
小傻子紧跟在她身后,护着她后背。
峡谷之中,巨石封路,烟尘弥漫,蛮兵惊疑不定,不敢死追。
方才人群凭空消失的一幕,深深震慑住这群蛮夷。
黎子云心中清楚,此地不可久留。
众人顺着山涧小径,向着后山密林飞速撤离。
蛮兵站在谷底,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不敢贸然追入连绵大山。
一路奔逃,直到远离峡谷,进入茂密山林,听不到身后蛮兵嘶吼声,众人才停下脚步,大口喘着粗气。
有人惊魂未定,“方才……那些俘虏,怎么一下子不见了?”
问话的后生面色发白,看向黎子云。
黎子云神色不变,淡淡开口,“山中自有隐匿之处,先不必多问。我们先寻地方暂歇,清点伤亡。”
她看向身边的小傻子,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安定。
伏击,险险成功。
可蛮夷受此惊吓,绝不会善罢甘休。
杏花村,依旧处在风暴之中。
间的风裹着汗味与淡淡的血腥味。
众人扶着树干弯腰喘息,粗重的呼吸此起彼伏。
方才峡谷那一幕,还死死钉在所有人心头。
那名发问的年轻后生,名叫狗子,也是护卫队一员,方才就跟在粮车旁救人,亲眼看着一群人凭空消失。
他擦了一把脸上的尘土,再次看向黎子云,声音压得发颤。
“小东家,方才那些人……明明就在粮车边上,一眨眼就没了。我看得清清楚楚,附近没有山洞,没有密林遮挡,怎么就不见了?”
这话一出,其余几个青壮也齐齐望过来。
方才厮杀混乱,多数人只顾着抵挡蛮兵、拼命突围,只有离得近的几人看见了异象。
起初他们以为是烟尘迷眼,可静下心回想,越想越心惊。
李逵按住肩头伤口,箭杆还没拔,血浸透粗布衣衫,脸色苍白。
他沉声道,“我也看见了。不是烟,不是眼花。一群大活人,说没就没。”
所有人目光聚在黎子云身上,有疑惑,有畏惧,也有不安。
黎子云神色平静,没有慌乱。
“是我提前寻好的一处山腹暗窟,入口隐蔽,被藤蔓遮盖,就在粮车侧后方崖根。慌乱之下你们没有留意,我让人带着俘虏快速躲入。”
狗子皱眉,“可我就在那一片,我没看见洞口。”
“洞口极小,藤蔓一盖根本看不出。”黎子云淡淡回,“此地不宜久留,蛮夷缓过来,说不定会派小队进山搜。我们尽快赶回杏花村,路上不要多议此事。”
她语气沉稳,没有半分躲闪。
众人心里的疑云依旧悬着,可眼下惊魂未定,又身处荒山野岭,不敢再多追问。
黎子云是领头人,此番伏击,若不是她决断及时,所有人都要埋在峡谷。
没人再继续追问,可那份惊疑,悄悄埋进心底。
黎子云侧头瞥向小傻子。
他安静站在她身侧,垂着眼,仿佛听不懂众人谈论的内容,只时不时抬眼望她,等着她的吩咐。
黎子云低声对他道,“里面的人暂时安稳,等回到村子附近,寻无人僻静山坳,再把他们放出来。”
小傻子轻轻点头。
队伍稍作休整,简单给老王包扎伤口,收拾好兵器,沿着山林小路折返杏花村。
一路警戒,前后安排人探路,提防蛮夷游哨尾随。
山路难行,一路无话。
快到村口后山岩洞外围时,黎子云停下脚步。
“你们先往村口走,告知其他人,伏击得手,但蛮夷并未溃败。我带他在此稍作停留,稍后归村。”
李逵看她一眼,虽有疑虑,还是点头,“好。我们回去报信,叮嘱村里做好戒备。”
剩下青壮先行上山。
林间只剩下黎子云和小傻子。
黎子云环顾四周,这里林木浓密,远离村落,不会有人经过。
她轻声吩咐,“把里面的人放出来。”
小傻子应声,抬手。
下一刻,几十名被俘百姓连同受伤的猎户,凭空出现在林间。
刚被放出的人脚步虚浮,茫然四顾。
他们只记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景物骤然变换,全然不知方才自己被藏在何处。
“我们……这是在哪?”一个老妇人颤声开口。
“已经脱离蛮夷掌控,安全了。前面不远便是杏花村。”黎子云放缓了声音,“刚刚只是一个魔术,把你们藏起来,等危险过后,再把你们放出来。若是有人追问细节,不必细说。”
众人劫后余生,满心都是活命的庆幸,连忙应下。
一行人相互搀扶着绕上山。
村口值守的人远远瞧见,立刻传报。
沈茂原拄着拐杖快步迎上来,目光扫过众人,一眼看见获救的宋双成,长长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看见不少人受了伤,神色一紧。
“回来了。情形如何?”
“计划勉强成了。”黎子云简单述说,“堵断峡谷,救出俘虏。蛮兵人数超出预估,退路一度被封,我们只能快速撤离。蛮夷主力被困峡谷,伤亡不多,但受到了惊吓。”
沈茂原眉头拧紧:“只是受惊吓?那麻烦不会就此了结。蛮夷丢了俘虏,受挫之后,极有可能带人寻过来报复。”
“正是。”黎子云点头,“立刻传令全村,日夜加派人手值守。后山依旧是我们的退路,一旦发现蛮夷骑兵踪迹,立刻敲响铜锣,妇孺优先撤离。”
“我马上去安排。”沈茂原转头安排值守,又让人把受伤的百姓安置到村口闲置柴房,端来热水干粮。
获救百姓哭着向村里人讲述蛮夷劫掠的惨状。
消息很快传遍杏花村。
村中有人欢喜,有人忧心。
先前跟着去伏击的青壮,私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说起峡谷里那桩怪事。
“我还是觉得不对。那地方我去过好几次,崖根根本没有什么暗窟。”狗子蹲在老槐树下,压低了声音嘀咕。
“别乱说。云丫头救了带我们救了那么多人。”李逵靠在树干上,肩头伤口阵阵作痛,“只是那景象,确实有些邪门。”
“那个一直跟在云丫头身边的傻子,当时就站在俘虏堆旁边。人消失的时候,他离得最近。”另一个猎户低声说道。
几人沉默。
山野之间,百姓素来敬畏鬼神。
若是真有妖异手段,祸福难料。
可黎子云又实实在在救了所有人。
复杂心思在几人心底纠缠。
闲话慢慢飘进沈茂原耳朵里。
傍晚时分,炊烟升起。
沈茂原寻到黎子云,两人走到村边僻静土坡,避开旁人。
“后生们都在议论峡谷里人凭空消失一事。”沈茂原声音低沉,“有人疑心是妖法。”
黎子云早料到会有流言。
可她既然这么做了,便想好了应对之词。
这件事,说什么也不能往小傻子身上引。
反正她在杏花村也是一个邪门的丫头,不在乎再多一个。
“爷爷,那不是妖法。只是一种隐秘藏身之法,不可外传。一旦传开,官府得知,会视我为异端,派兵围剿。蛮夷也会不惜一切代价追查。到时候整个杏花村都要覆灭。”
沈茂原心头一震,拐杖在地上顿了顿。
“我明白其中利害。可人心难防,闲话一旦扩散,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