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安静下来，方才叫嚷着要逃难的人，脸上渐渐露出迟疑。
“咱们不是要冲进县城和蛮夷死战。”
黎子云见众人心态松动，适时道出自己的想法，“蛮夷搜刮完粮食，押着俘虏与粮队，必经城外那道峡谷。那里两山夹一沟，道路狭窄，是天然的埋伏之地。我们趁他们行至峡谷，借着山势突袭，救回被俘之人，打乱蛮夷队伍。”
“我们只寻时机救人，不恋战，得手之后立刻撤回山中。顺带探查峡谷原本驻守的朝廷兵马到底出了什么变故。若守军还有残部，我们甚至可以互通消息，让官府知晓边境蛮夷异动。只要让蛮夷知道，这一带并非无人抵抗，他们便不敢轻易大举进犯。”
一个年轻后生攥紧手里的木棍，低声问道，“可若是伏击失败，蛮夷追到杏花村，全村老小岂不是都要遭殃？”
“是。所以此事，绝不勉强。”黎子云坦言，“家中有襁褓幼儿、年迈重病长辈的，可以留下守村。我们只召集愿意一同前去的青壮。但是留下的乡亲也要做好万全准备，一旦峡谷伏击败露，立刻携带家眷撤入后山隐匿起来。”
“我们不是为争功劳，不是逞血气之勇。只是为守住杏花村，守住自家妻儿父母。不拼这一次，祸水迟早会落到咱们头上。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借地利搏一线生机。”
夜风卷动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人群沉默良久，有人低头思索，有人互相对视。
一个常年进山打猎的汉子抬手拍了拍腰间的猎刀，大声道，“云丫头说得没错！躲是躲不掉的。我愿意去！在峡谷里设伏，我们熟悉山林地形，占着地利！”
有了第一个人表态，陆续有人跟上。
“我也去！总不能等着蛮夷杀上门！”
“我家里就一个老母，已经安置好，我跟着走一趟！”
当然，也有人面露惧色，悄悄往后退了几步，打算留守村子，不愿意去涉险。
沈茂原看在眼里，并不强求。
黎子云看着愿意站出来的一众青壮，微微颔首，“多谢各位乡亲愿意同往。大家马上回去打磨农具、准备绳索、火把、伤药。酉时，我们在村口清点人手，出发。”
她侧头瞥了一眼站在人群边缘的小傻子。
小傻子安安静静立在阴影里，目光只落在黎子云身上。
村民很快散去。
有人心绪激荡，匆匆回家磨刀。
也有人心事重重，低声和家人商量后路。
晚风透着丝丝寒凉，卷着枯木的燥气。
沈茂原拄着木拐，目光望向远处黑沉沉的群山，声音压得很低。
“十七个青壮，都是靠谱的猎户，熟悉山路。但他们手里只有猎刀、锄头削成的矛，还有几张旧弓，箭矢不多。”
黎子云小小指尖无意识的摩挲袖口。
“我手下还有十人，跟着练过些时日，懂简单的结阵。可合起来也才二十七人，对上数百蛮兵，硬拼必死。”
“计划不变，只打粮队中段。”黎子云缓缓开口，“等蛮夷大队进谷，首尾不能相顾。先放滚石，堵死前路后路。他们队伍一断，我们集中力量抢被俘的村民，不跟蛮兵缠斗。”
沈茂原眉头紧锁，“滚石倒是好找，峡谷两侧崖壁堆着不少松动的石块。可搬石头要耗力气，需提前安排人布置。还有火把，峡谷里日照少，一旦点火，浓烟能扰乱他们的视线，却也容易困住我们自己。”
黎子云接话补充，“火把分两处用。一处用来惊扰马匹，一处逼挤被困在中段的蛮兵，不让他们聚拢。”
她顿了顿，眼角余光扫向一旁静静站着的小傻子，“还有一件事要劳烦爷爷您。如果两天内我们没有赶回来，村里的妇孺需先进后山避祸。”
“我明白。”沈茂原点了点头，担忧道，“若是蛮兵突围，顺着山道追到杏花村……”
“那便是最坏的局面。”黎子云语气平静，“到时候所有人弃村入山。村里的房屋、存粮，只能舍弃。”
小傻子一直站在旁边，不插话，不动弹。
听到黎子云声音，他微微抬眼，漆黑的眸子牢牢锁在她脸上，像是世间万物，唯有她一人值得留意。
他上前半步，轻轻扯了扯黎子云的衣袖，动作温顺，无声询问她是否有吩咐。
黎子云侧头看向他，放轻声音，“回去休息一会儿。明日行动，要听我号令，不可擅自动手。”
小傻子缓缓点头，嗯了一声，声音很轻。
沈茂原瞥了自家孙子一眼，欲言又止。
“这孩子，让他跟着你。”沈茂原低声吩咐道。
“嗯。”黎子云没有拒绝。
她和小傻子的异能，还有小傻子的空间，都是他们最后的保命符。
沈茂原不再多问，拐杖敲了敲地面。
“我现在去安排留守的人。分三班值守村口，清点干粮、水袋。另外交代各家，今晚把细软、伤药打包好，放在门边，方便随时撤离。”
“爷爷不急，等我们离开，您再安排也不迟。”
黎子云抬头望向墨色天幕，云层厚重，不见星月。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背稍稍放松。
方才在众人面前，她必须沉稳镇定，稳住人心。
此刻四下无人，心底的重压才翻涌上来。
二十七人拦数百蛮兵，伏击之计，容不得半点差错。
蛮夷兵士常年征战，凶悍嗜血，手里有长刀弓箭，绝非村中猎户平日猎杀的野兽可比。
一旦滚石没能及时封死峡谷通道，蛮兵首尾合围，他们这批人，很难活着走出峡谷。
她低头看向小傻子，轻声问，“累不累？”
小傻子摇了摇头，目光依旧黏在她身上。
“你回屋休息。酉时，我们出发去伏击地点。”黎子云说完，不放心的小声叮嘱，“路上紧跟我，不许乱跑。不许轻易使用异能，空间更不能用。”
小傻子认真听着，一字一句记在心里，轻轻“嗯”一声。
黎子云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去吧。”
小傻子不肯立刻离开，站在原地，等她先走。
黎子云见状，只得转身往鬼屋方向走。
她需要回家跟大姐二姐说一声。
回到院子，两位姐姐听完她的打算后，尽管担忧，却也并没有阻止，只叮嘱她，一定要注意安全，量力而为。
黎子云对此十分欣慰，回到屋里点亮油灯。
昏黄灯火照亮简陋的木桌，她取出木炭，铺开一张粗麻布，凭着宋双成给她看过的永宁县地图，细细勾勒峡谷地形。
峡谷南北走向，入口宽阔，越往里越窄。
中段两侧崖壁陡峭，正是堆滚石最好的位置。
谷底小路紧贴山壁，一侧是陡坡，一侧是山涧溪流。
粮车笨重，在谷中无法快速调转。
她在麻布上标记三处点位：
第一处，谷口，安排两人了望，见蛮夷队伍入谷，立刻传信号。
第二处，崖顶左右两侧，各安排人手守滚石。待粮队核心踏入谷中段，立刻推石封路。
第三处，谷底两侧树丛，埋伏青壮，滚石落下之后，冲出救人，快速带走俘虏。
她用笔在旁边批注：速战速决，救人即退，不追敌，不恋战。
她反复推演。
蛮夷队伍前队、粮队、后队。
滚石落下，切断前队与粮队、粮队与后队。
前队被困谷口，后队堵在谷尾，中间押运粮食和俘虏的蛮兵孤立无援，正是救人良机。
可变数太多。
若是蛮夷提前派人探谷，埋伏便会暴露。
若是俘虏被绳索捆在粮车旁，蛮兵以俘虏要挟，局面瞬间被动。
黎子云指尖按住麻布上俘虏所在的位置，眉头蹙起。
必须安排两个人专门负责斩断绑缚俘虏的绳索，优先带走老弱。
就在她凝神静思时，门外传来轻微脚步声，是护卫队的队长李逵。
他手里提着一把磨得发亮的猎刀，刀身还沾着磨刀石细屑。
“小东家，还没歇？”李逵压低了声音走进房间。
“李叔，进来坐。”黎子云抬眼。
李逵踏入屋中，目光落在桌上的麻布地形图上。
他凑上前细看，“这是峡谷的图？”
“嗯，我在排布人手。”黎子云指着图，“明日你带五人守左侧崖壁，负责推落滚石。滚石一落，就不要再留在崖顶，立刻沿后山小路撤下，到谷底接应救人。”
李逵点头，手指摩挲猎刀刀柄，“小东家放心，交给我，保证完成任务。只是有一桩，蛮夷的弓箭厉害，崖顶容易挨箭。”
“所以，推石动作要快，一击即走。”黎子云说道，“不要探出头观望太久。”
“好！”李逵沉吟片刻，“我还有一事担忧。那些被俘乡亲，被蛮兵押在粮车边上。万一蛮兵拿他们当人质逼我们退，怎么办？”
黎子云早想到这点，“我们安排两个人，专门去解绳索。动手第一时间，优先威慑看管俘虏的蛮兵。若是蛮兵当场屠戮人质，我们不能硬冲，只能伺机再动。救人是目的，但不能为救人把所有人都搭进去。”
李逵沉默下来，叹了口气。
“道理我懂。只是眼睁睁看着乡亲受难，心里难受。”
“我也是。”黎子云声音平静，“可冲动解决不了问题。我们人手太少，每一步都要留退路。”
“我明白了。”李逵握紧猎刀，“我回去再检查绳索，备好火把。酉时在村口集合？”
“好。”黎子云叮嘱，“集合不要喧哗。”
“是。”李逵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黎子云收起麻布地形图，叠好贴身藏好。
她起身趴到窗户口，看见小傻子枕在枣树下的石桌上休息。
月光薄淡，落在他安静的侧脸上。
“怎么跑来了？”黎子云问。
小傻子抬眼看她，低声回复，“守你。”
黎子云心头微动，轻轻道，“我这里无事，你回屋躺一会。”
小傻子摇摇头，不肯离开。
黎子云不再劝他。
从屋里寻出一块粗布，走出来递给他，“夜里凉，披上。”
小傻子接住布，乖乖裹在身上，依旧守在院子里，像一尊安静的岗哨。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鸡鸣声还未响起。
杏花村悄悄动了起来，没有喧闹。
青壮们陆续到村口集合。
十七名村民，加上黎子云训练的十人，一共二十七人。
他们腰间带刀或长矛，背上捆着火把、绳索，腰间挂水囊。
沈茂原拄着拐杖站在村口，逐一打量众人。
留守的妇孺躲在门缝里悄悄张望，眼神里藏着担忧。
沈茂原开口，声音不高，足够所有人听见。
“村里的事，我会照看好。你们在外，不必牵挂家里。量力而行，切莫逞强。”
黎子云小小一只站在队伍最前方，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
有人神色坚定，有人难掩紧张，手微微发抖。
“再重申一遍。”黎子云声音清晰，简约干脆，“我们不是去逞英雄，我们是去救人，也是为我们自己拼一条活路。”
李逵抬手举了举猎刀，“听小东家号令！”
“听号令！”众人低声应和。
黎子云转头看向小傻子，他站在队伍最靠后的位置，目光只跟着她。
“出发。”
一行二十七人，沿着山间小径，悄无声息往峡谷方向行进。
山路崎岖，草木沾着晨露，打湿裤脚。
众人脚步放轻，尽量不踩断枯枝，避免声响。
一路无话，只有脚下草木摩擦的细碎声响。
两个时辰后，众人抵达峡谷外围。
黎子云抬手示意停下，让队伍隐蔽在密林之中。
她独自向前，登上一处高地，远眺峡谷入口。
峡谷静悄悄的，暂时不见蛮夷队伍的影子。
山风穿过峡谷，呜呜作响。
两侧崖壁高耸，谷底那条土路蜿蜒向内，正是粮队必经之路。
黎子云回头，打出手势。
众人分散，按预先安排，各自奔赴岗位。
两名最擅长了望的青年，悄悄摸到谷口高处树丛潜伏，紧盯远方山道。
李逵带五人攀上左侧崖顶，其余猎户去右侧崖壁，准备所需滚石。
余下的人，包括黎子云与小傻子，潜伏在谷底两侧枯草垛里，等待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