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这支粮队走远,火把光亮消失在街巷拐角,黎子云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示意小傻子跟上。
二人沿着房屋阴影,绕路往县衙方向潜行。
越靠近县衙,守卫越是密集。
县衙大门敞开,门口立着四名蛮夷兵士,长矛拄地,火把熊熊燃烧。
院内不时有蛮夷走动,搬运搜来的粮食,一袋袋堆在大堂空地上。
黎子云寻了一处倒塌的耳房残垣,藏身其中,探头望向县衙后院方向。
后院院墙还算完整,只有一扇窄小门,门外守着两个蛮夷兵,正是柴房所在的方位。
柴房的窗户狭小,糊纸早已破损。
隐约能看见里面蜷缩着几道人影,想必就是被俘之人。
黎子云眯起眼,静静地观察守卫轮换的时辰。
蛮夷兵值守散漫,每隔两刻钟才换一次岗,换岗时会短暂出现空隙。
只是柴房四周没有太多遮挡,想要靠近救人,依旧凶险。
她正默默记着守卫规律,忽然,柴房里传来一声虚弱的咳嗽。
那声音,黎子云认得,是宋双成。
她心头一动,正要再仔细打量,身侧的小傻子忽然微微绷紧身子,呆呆的视线转向巷子口。
黎子云立刻转头看去,又一队蛮夷巡逻兵举着火把,正朝着这处残垣缓步走来。
巡逻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红光一点点扫过地面,眼看就要照到他们藏身的废墟。
黎子云当机立断,侧头低声对小傻子说,“石溪哥哥,拉我进空间。”
火把的红光一路在断壁残垣间扫动,蛮夷士兵靴底碾过碎瓦,哗啦作响,一步步朝着他们藏身的塌耳房逼近。
黎子云指尖轻碰小傻子的胳膊。
下一刻,周遭景物骤然褪去,火光、脚步声、破败街巷尽数消失。
两人已经踏入空间。
空间里安静清寂。
小傻子依旧一副呆呆模样,乖乖站在黎子云身侧,对外界的喧嚣浑然不觉。
黎子云站在空间边界,凝神向外观望。
那队巡逻兵走到残垣跟前,举着火把朝里面照了一圈。
断屋之内只有焦木尘土,空无一人。
领头的蛮夷兵咕哝了几句听不懂的蛮语,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一行人继续沿着街巷往前巡逻,脚步声渐渐远去,火把光晕一点点消融在夜色里。
“走了。”黎子云松了口气,“走,我们出去。”
空间不能被人发现,找人还是要出去找。
小傻子心念一动,带着黎子英重新回到废墟阴影之中。
外头夜色更深,县衙院内火把摇曳,守卫依旧守在后院小门,只是方才那一轮值守快要到换岗的时候。
黎子云静静盯着两名蛮夷兵,默数着时间。
片刻之后,远处传来两声口哨。
换岗时间到了。
守在后院柴房小门的两个蛮夷兵伸了个懒腰,将长矛往地上一顿,转身迎向前来替换的同伴。
交接要核对口令,几人凑在一处交谈,注意力全然不在柴房窗口。
这短短片刻,便是难得的空隙。
“跟上,动作轻些。”黎子云压低嗓音,猫腰贴着墙根,借着房屋投下的浓重黑影,飞快摸到柴房窗下。
窗纸早已被撕烂,只剩几根朽木窗棂。她微微探头往里看去。
柴房里堆着半屋干柴,地面铺着一层薄薄干草,五六个俘虏蜷缩在地。
宋双成靠着木柱半坐,衣衫撕裂,身上遍布青紫伤痕,嘴角凝着干涸血痕,呼吸微弱,时不时咳嗽一声,正是方才她听见的那声。
他手腕脚踝都捆着粗麻绳,牢牢锁在木柱之上。
其余俘虏也都浑身狼狈,垂着头,气息奄奄。
黎子云目光快速扫过柴房内部,心中暗自盘算。
房门是简陋木栓,不算难开,难点在于门外守卫轮转频繁,一旦救人之时闹出动静,县衙里数十蛮夷会立刻合围。
蛮夷现在还留着宋双成性命,就是指望他交代藏粮之处,短时间不会加害,可一旦粮食搜刮完毕,所有人都会被押走。
她正观察捆绑的绳结,柴房内的宋双成似有所觉,艰难地抬了抬眼皮,目光朝着窗口望过来。
昏弱火光下,他看见窗外露出的小半张面孔,瞳孔猛地一缩。
宋双成嘴唇翕动,几乎要惊呼出声,又硬生生咬着牙咽了回去,只死死盯着黎子云,眼底满是震惊,又带着焦急,微微摇头,无声示意她快走,不要在此涉险。
黎子云朝他轻轻颔首,示意自己明白,不会贸然动手。
她不能现在救人,一旦强闯,不仅带不走所有人,还会打草惊蛇,蛮夷势必会加强看管,甚至提前转移俘虏。
远处传来蛮夷兵的喝声,新换岗的守卫已经就位,目光重新落回柴房门口。
黎子云不再久留,悄然后退,重新退回阴影里,带着小傻子慢慢撤离。
一路原路折返,翻过坍塌的侧城墙,遁入城外山林,寻了一处隐蔽岩洞暂作歇息。
黎子云坐在石头上,整理方才打探到的消息,低声梳理。
“俘虏关押在县衙后院柴房,宋双成活着,被绳索捆在木柱上。蛮夷首要目标是搜尽城中私藏粮食,打算等粮食全部清点完毕,便押着俘虏和粮队撤回。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
小傻子坐在一旁,安静听着,时不时点头。
黎子云思索着对策。
硬闯县衙风险太高。
蛮夷兵力集中在城内,正面冲突伤亡太大。
最好的办法,是等蛮夷集齐粮食,押解粮队与俘虏离开县城,在离开的要道设伏。
永宁县是云国和蛮夷交界地带,他们抢了粮食要返回蛮夷之地,需要穿过一道峡谷。
峡谷常年有朝廷派兵驻守,现如今却让蛮夷人冲破防线,冲进永宁县烧杀抢掠。
这些人,不似正规军,他们的目的,只是抢粮。
黎子英大概能猜到蛮夷人来这一出的目的。
他们想试探云国。
如果永宁县遭袭,云国没能及时派兵增援,他们这次得逞后,下一次来,便是派兵攻占。
可如果云国反应迅猛,立刻抽调兵力增援,蛮夷人便谎称这些跑来永宁县作乱的是流民。
云国乱,是大国。
而蛮夷,他们只是一个小小的部落。
在灾荒年,想要活命,选择拼死一搏无可厚非,但前提是有机可乘。
岩洞之中,夜风寒凉,林间虫鸣低低响起。
黎子云理完心中筹划,抬眼看向身侧的小傻子。
“石溪哥哥,我们连夜赶回去。”
小傻子沈石溪眨了眨眼,乖乖伸手牵住她的衣袖。
心念一动,周遭光影一晃,二人转瞬便被空间包裹。
空间之内草木安静,不见半点风声,下一瞬,空间之力催动,直接跨越数十里路途,不过片刻便回到杏花村村口。
夜色笼罩着杏花村,村里早已熄了大半灯火,只有几户守夜人家窗缝漏出微弱油灯亮光。
二人直接回沈家。
黎子云轻轻叩响院门。
院内很快传来沈茂原压低的问话声,“谁?”
“爷爷,是我和石溪哥哥。”
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沈茂原一身短打,手里还握着一根粗木棍,看见站在夜色里的黎子云和沈石溪,先是一惊,连忙侧身让二人进门,反手把门闩落好。
得知有蛮夷人冲进县城,沈茂原早已通知留守杏花村的村民守好自家院门。
厅堂油灯被挑亮一点,昏黄的光映着几人面色。
黎子云没有多余寒暄,径直将永宁县内所见全盘托出,蛮夷兵士驻守县衙、柴房关押俘虏、宋双成身受重伤被捆在木柱上的事一一讲清。
“这批蛮夷,并非正规大军,核心目的就是劫掠粮食,顺带试探云国边境虚实。”
黎子云指尖轻轻叩着木桌,语气沉稳,“若是让他们带着粮食、俘虏安然穿过峡谷返回部落,便是告诉蛮夷,永宁县这边防务空虚。下次再来,就不是劫掠,而是直接攻城占县。”
沈茂原眉头紧锁,静静听着,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你的意思我明白,半路在峡谷设伏救人。”
沈茂原缓缓开口,“可难处你也清楚,咱们杏花村满打满算能拿兵器的青壮年不过几十人。蛮夷那边至少上百人,个个持长矛弯刀,凶悍得很。这一趟,凶险万分,村民们未必愿意冒死前去。很多人心里还想着,实在不行便拖家带口往南边逃难。”
黎子云早料到这份顾虑,抬眸直视沈茂原。
“爷爷,逃,已经不是稳妥路子了。”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周边村落人家大部分已经南下逃亡。一旦永宁县落入蛮夷之手,杏花村有人、有粮,便会成为蛮夷人袭击的第一个村落。到时候我们想逃都来不及。”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与其坐等屠村,不如主动出手,拼一条活路。我们不是硬打硬仗,只等蛮夷押着粮队出县城,行至峡谷隘口,借地利突袭,救人夺粮。顺带探查峡谷里原本驻守的朝廷兵马到底出了什么变故,若是守军尚有残部,说不定还能联手。”
沈茂原沉默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
“道理是这个道理,只是要说服一众乡亲不容易。我可以把全村人召集到场,把眼下的局势原原本本告知大家,可要不要出手、愿不愿意跟着去峡谷,得村里人自己拿主意。”
“召集村民这件事劳烦爷爷。”黎子云微微颔首,将余下的担子接过来,“劝说众人的事,交给我。我会跟大家讲清利害。”
沈茂原点了点头,眼神多了几分凝重,“好。”
一旁的小傻子安安静静挨着黎子云坐着,听不懂那些边境、攻守的谋划,只牢牢盯着黎子云,只要她一声吩咐,便随时听候差遣。
黎子云垂眸思索。
沈茂原一刻也没有耽搁,当即吩咐小傻子,让他去敲各家院门。
夜深人静,梆子声低低在村里回荡,一户户灯火次第亮起。
听说里长有要事召集众人,村民们揣着疑惑,拿着柴刀、木棍,陆续往村口老槐树下聚拢。
不多时,老槐树下已经站了三四十号人,大多是村里的青壮,也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者,妇人远远站在外围,抱着孩子不敢靠近,低声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在夜色里飘散开。
“这么晚喊我们过来,是出什么大事了?”
“莫不是蛮夷人已经往咱们杏花村来了?”
“听说县城那边遭了劫,咱们躲在山里,应当不会找到这儿来吧?”
沈茂原走上前,抬手压了压嘈杂的人声。
“今夜叫大家过来,是云丫头刚从永宁县打探回来,有要紧事要同大伙说。”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黎子云身上。
她一身素色短衫,脸上还带着赶路的风尘,身形看着单薄娇小,可眼神沉静,没有半分怯意。
黎子云往前踏出一步,奶声奶气的声音穿透夜里的嘈杂,稳稳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诸位乡亲,我刚从永宁县县衙回来。蛮夷破了县城,正挨家挨户抢粮,还抓了不少人关押在县衙后院柴房。”
话音落下,人群瞬间哗然,惊呼声此起彼伏。
“真被蛮夷占了?”
“那县城里的百姓……”
“他们并非大举出兵攻城,是来抢粮,顺带试探边境的虚实。”
黎子云抬眼,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将给里长爷爷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人群里一名老汉皱着眉,出声反驳,“县城离咱们还有段距离,蛮夷抢完城里的东西就该回去了,何必来咱们这偏僻山村?大不了我们收拾细软,也往南边逃难便是。”
这话一出,不少人纷纷附和。
“是啊,逃吧!留在这里硬碰硬,白白送命!”
“蛮夷人手不少,还有长矛弯刀,咱们手里就只有柴刀锄头,怎么打得过?”
黎子云静静等众人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不疾不徐,“诸位觉得,逃,真的是活路吗?”
“周遭村落大半人家已经南下逃难。路上饥荒遍地,流民成群,缺少粮食,缺少水源,路上有劫匪拦路,老弱妇孺多半撑不到南边。就算侥幸逃出去,也是流落异乡,乞讨苟活。”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可若是我们留在杏花村,永宁县一旦落入蛮夷之手,杏花村首当其冲。蛮夷尝到劫掠的甜头,扫完县城,转头就会进山搜村落。粮食会被抢走,青壮会被掳走,老人孩童,难逃一死。县城已经被他们洗过一遍,下一个,就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