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是好药,但这价格太黑。”
共工死死盯着玉匣里的丹药,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肉痛。
“十斤先天庚金一颗。我们巫族现在所有的精锐都在上面打仗,根本抽不出那么多劳力去几万丈深的地底开采矿脉。”
共工往前逼近了半步。
他身上那股属于祖巫的黑水法则不受控制地溢出,将脚下滚烫的岩浆强行冻结成一片漆黑的冰层。冰层顺着地面一路蔓延,爬到了东华面前的那张石桌边缘。
“我们巫族手里最多的,是妖族天庭那些带毛畜生的尸体,是那些破铜烂铁法宝。你随便开个价,这些东西我们多得是。”
共工抬起完好的那只手,指着那匣子冒着绿光的造化续命丹。
“但这十万颗药,我今天必须全部带走。”
灵虚缩在角落里,刚缓过一口气,听到这话,两条腿又开始不争气地打摆子。他手里的残破铁剑拄在地上,在冰层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这位祖巫摆明了是要强买强卖。
东华站在石桌后,暗金色的云纹道袍被周围的寒气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看共工,而是慢条斯理地将玉匣的盖子重新合上。
咔哒。
刺目的绿光被隔绝。溶洞里重新陷入昏暗。
“祖巫说笑了。”
东华抓起那块沾着血丝的白帕子,捂住嘴,又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得撕心裂肺,连带着他那单薄的肩膀都在剧烈抽动。
一丝丝浓郁的黑色死气顺着他的鼻腔溢出来,在空气中化作扭曲的鬼脸,随后又被他强行吸了回去。
“妖族的尸体?法宝?”
东华放下帕子,指着自己毫无血色的脸。
“贫道这副身子骨,被上古剧毒蚀穿了道基。法宝对我来说,跟地上的烂石头没区别。至于妖族尸体,那上面的天庭因果和业力,贫道更是避之不及。”
他敲了敲石桌,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炼这药,不是为了发财。我是为了续命。”
“贫道只要先天庚金,还有地底深渊最纯粹的浊气灵髓。唯有这两种东西,能以毒攻毒,压制我体内的死气。别的,一概不收。”
祝融本来就脾气暴躁,胸口那道被血色神雷腐蚀的伤口还在阵阵抽痛。
听到东华这油盐不进的话,这位火神祖巫的耐心彻底耗尽了。
轰!
祝融周身的南明离火再次暴涨,直接把刚刚凝结的黑冰烧成一片白茫茫的蒸汽。
“少他娘的放屁!”
祝融一步跨到石桌前,覆盖着赤红鳞片的大手猛地拍在桌面上。
坚硬的石桌瞬间崩开十几道裂纹。
“老子前线的儿郎正在泥地里等死!你不收法宝,不收尸体,我们上哪去给你挖那么多庚金和灵髓?你真当不周山地下的矿脉是长在树上的果子,伸手就能摘?”
祝融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死死盯着东华。
“今天这药,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大不了老子一把火把这里烧成白地,咱们谁也别活!”
狂暴的高温夹杂着大罗金仙也难以承受的暴戾法则,直接撞在东华身上。
东华连退了三步,后背撞在岩壁上。
他那张苍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噜声。
哇!
东华一张嘴,喷出一大口腥臭的黑血。
那口血落在滚烫的岩石上,竟然没有被蒸发,反而像活物一样蠕动着,散发出一股连祝融都感到心悸的恐怖腐朽气味。
周围的岩壁沾上这股气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风化。
祝融眼皮一跳,本能地收敛了火焰,往后退了半步。
这毒煞,竟然比计蒙的血色神雷还要邪门三分。
“好......好一个巫族。”
东华靠着岩壁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两位祖巫,透出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
“既然两位祖巫要把贫道逼上绝路,那就一起死吧。”
东华抬起手,指尖亮起一点刺目的纯阳之火。
那点火光不大,但里面蕴含着引爆此地所有阵法,甚至引爆地脉核心的狂暴能量。
只要他屈指一弹,这方圆十万里的地下空腔,连同那一匣子救命的神药,全都会在瞬间化为乌有。
共工脸色彻底变了。
他一把按住祝融的肩膀,强行把暴躁的火神往后拖了一段距离。
“道友且慢动手!”
共工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急迫。
前线的伤亡太重了。他们根本赌不起这十万颗药。
“道友,你既然是求生,我们巫族也是求存。硬碰硬对谁都没好处。”
共工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的黑水法则。
“你直说吧。庚金我们现在确实拿不出那么多。但我们巫族最不缺的,就是力气。你要怎么才肯把这批药交给我们?”
东华坐在地上,指尖那点纯阳之火还在跳跃。
他在面具下无声地咧了咧嘴。
资本家的镰刀,终于磨利索了。
“咳咳......力气?”
东华装出体力不支的模样,慢慢收回了指尖的火光。他扶着岩壁,艰难地站了起来。
“贫道苟延残喘至今,这地底浅层的浊气,对我已经没用了。我需要更深处的、埋藏在十万丈之下的纯粹死灰废泥。”
东华伸手在袖子里摸索了半天。
掏出一张用不知名兽皮绘制的残破地图。
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无数条扭曲的红线,这些红线在不周山地底深处交织、延伸,一路向东,直指东海的方向。
他把地图扔在石桌上。
“你们不是没矿石吗?可以。”
东华指着地图上那些红线。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几十条废弃的地脉节点,常年淤积着海量的古老浊气。贫道自己挖不动了。”
“你们若能出动十万巫兵,按照这张图纸标注的路线,替我把这些地道全部打通。挖出来的那些带着浊气的废泥烂石头,有多少,贫道收多少!”
东华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共工。
“一方废泥,抵一颗丹药。这十万颗药,就当是贫道预支给你们的劳务费。”
祝融和共工都愣住了。
挖泥巴?
不周山地底下那些黑漆漆、臭烘烘、连妖族都懒得多看一眼的淤泥和废岩,居然能用来换这种逆天改命的神药?
这老头怕不是让毒煞把脑子给烧坏了吧。
共工抓起那张地图,仔细看了一遍。
路线极其诡异,七扭八拐,全都是避开主地脉的偏僻死角。没有任何战略价值,也不靠近天庭的势力范围。
这路线,纯粹就是为了去找最深处的浊气。
“就这么简单?”祝融忍不住出声。
“简单?”
东华冷笑了一声,伸手从腰间解下一个贴着七八道封印符箓的黑色玉瓶。
他将封印符箓一层层撕开。
一股比刚才那口黑血还要狂暴十倍、纯粹百倍的毁灭饥饿感,瞬间从玉瓶里喷涌而出。
整个溶洞的光线都暗了下来。
连祝融身上的南明离火,都被压制得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火皮。
东华当着两位祖巫的面,将玉瓶倾倒。
一颗黄豆大小、完全由混沌浊气压缩而成的黑色结晶,滚落在他的掌心。
这玩意儿就是东华本体在盘古血池底剥离出来的混沌怨念杂质。对任何洪荒生灵来说,这就是触之必死的剧毒。
但东华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把那颗结晶扔进嘴里。
咕咚。
一口咽了下去。
下一秒。
东华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脸上纵横交错的黑气瞬间变得浓郁无比,几乎要把他的五官都淹没。
但与之相对的,他原本萎靡不振的气息,竟然在这股剧毒的刺激下,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
甚至,他还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病态的舒爽表情。
“看见了吗?”
东华擦了擦嘴角的残渣,声音嘶哑。
“对你们来说是废泥。对我来说,这就是续命的粮食。贫道每天都要吞噬海量的浊气来中和体内的纯阳之火。若是你们挖不通这些地脉,贫道断了粮,大家就鱼死网网破。”
亲眼看着东华生吞混沌毒煞,祝融和共工心里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这绝对是个被逼到绝境的隐世老怪。
除了这种需要天天吃毒药的疯子,谁会闲得发慌去花十万颗神药,雇人去十万丈深的地底下挖泥巴?
“好!这买卖,我们做了!”
祝融生怕东华反悔,大手一挥。
他直接逼出指尖的一滴祖巫精血。赤红色的精血在半空中燃烧,化作一道古老的巫族契约符文,重重地印在那张图纸上。
共工也没有犹豫,同样逼出一滴黑色的精血,打入符文之中。
“十万巫兵,三天之内全部到位。按照你的图纸开挖,挖出来的废土全都给你送过来。”
祝融一把抓起那个装满神药的玉匣,用南明离火强行封死缝隙,转身就往外走。
前线等不及了。这十万颗药,能把几万个重伤的精锐从鬼门关拉回来。
“合作愉快。”
东华重新坐回石壁旁,慢吞吞地闭上眼睛。
他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十万个不知疲倦、肉身强悍、还不怕浊气污染的免费盾构机。
有这帮苦力帮忙,横跨整个洪荒的六道轮回地下主干道,工程进度起码能提前几万年。
这波,赢麻了。
祝融化作一道火光,急匆匆地冲出了溶洞。
但走在后面的共工,却在踏出溶洞通道口的那一刻,毫无预兆地停下了脚步。
周围的温度骤然下降。
黑水法则在通道口凝结成一道厚重的冰墙,直接封死了出口。
共工缓缓转过身。
那双深蓝色的眸子里,没有了刚才谈判时的急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审视。
他死死盯着靠在墙边的东华,声音冷得像是在冰窟窿里泡过。
“你身上的气息,让我觉得莫名的熟悉。”
共工一步一步走回溶洞中央,踩在碎冰上发出咔咔的脆响。
“刚才你吞噬那颗浊气结晶的时候,你体内那股纯阳本源为了抵抗毒煞,下意识地运转了一瞬。”
共工停在石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东华。
“那股纯阳之力,太正了。正得根本不像是从这地底阴沟里长出来的散修。而且......”
共工的鼻翼抽动了一下。
“你的神魂深处,藏着一丝极度隐晦的地脉律动。那是我家后土妹子独有的法则共鸣。”
通道角落里,灵虚刚放松下来的神经再次绷断。
他握着铁剑的手心里全是冷汗,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完了,露馅了。
祖巫根本不是没脑子的莽夫,人家是在拿到药之后,立刻翻脸查户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