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里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起来。
共工周身的黑水法则不再是刚才那种威慑性质的溢出,而是实打实地化作了一条条极其细微的黑色水线,像蛛网一样爬满了整个空间。
每一根水线都散发着足以切碎太乙金仙肉身的恐怖切割力。
只要共工一个念头,这张网就能把东华的木系分身连同角落里的灵虚,一起切成肉泥。
“妖族天庭那帮蠢货,炼不出这种造化神丹。”
共工的声音在冰冷的溶洞里回荡。
“三清那三个自命清高的家伙,也弄不出这么精纯的纯阳本源。至于西方那两个秃驴,更是只会哭穷,拿不出这种手笔。”
共工往前压迫了一步。
祖巫强悍的肉身压迫感,让石桌剩余的部分彻底化作了粉末。
“你到底是谁的棋子?”
共工的眼神如刀子一般刮过东华脸上的千面千相面具。
“后土妹子前阵子去了一趟地底深渊,回来后就闭关不见客。你身上带着她的法则共鸣,又在这个节骨眼上拿出十万颗神药,偏偏还提出要我们挖通地底的条件。”
黑色的水线逼近了东华的眉心,只差半寸。
“说。你是不是妖族派来,想借我们巫族的手,去地底挖出什么对付我们的杀阵?”
灵虚已经吓得连呼吸都停了。他眼睁睁看着那根黑线停在东华面前,只要东华说错一个字,今天就是他们俩的死期。
但在那张面具之下,东华的本体根本没有任何波动。
紫州岛地下三万丈。
纯阳总控室内。
东华的本体盘腿坐在地脉星晷的核心阵盘上,面前悬浮着一面水镜,将不周山地下溶洞里的画面实时传导过来。
他看着画面里杀气腾腾的共工,搓了搓牙花子。
“这帮肌肉棒子,直觉倒是挺准。”
东华在心里腹诽了一句。
共工能察觉到后土的气息,很正常。因为东华的本体在地底深处构建轮回主干道时,确实和后土达成过协议,这具木系分身在地脉里穿梭,难免沾染了一丝气息。
至于纯阳本源的纯正度,这是他的底色,再怎么用混沌怨念掩盖,在祖巫这种级别的强者面前,一旦动用法力,总会露出马脚。
如果现在被共工坐实了他“背景可疑”,那刚刚签下的十万劳工大单就会瞬间作废。巫族甚至会把这几十条地道当成天庭的陷阱,直接用水火法则全给填了。
“跟我玩血统压制?”
东华冷笑了一声。
他抬起右手,五指猛地扣在面前那块代表着【盘古血池废墟】的地脉节点上。
这具木系分身体内,确实没有带什么高阶法宝。
但他手里,攥着整个洪荒最硬的一张底牌。
“启动,地脉逆冲协议。”
东华本体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提取盘古玉髓威压,传导目标:不周山血市大厅分身。”
嗡!
不周山地下溶洞。
原本被共工的黑水法则完全封锁的空间,毫无预兆地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
这声音不是从空气里传来的,而是从脚下无尽深处的岩层中、从这片洪荒大地的骨髓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停在东华眉心前的那根黑色水线,在这声轰鸣响起的瞬间,啪的一声炸成了漫天水雾。
共工脸色狂变。
他感觉到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庞大意志,顺着地脉,直接灌注进了眼前这个病痨鬼散修的体内。
东华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站起来,依旧靠在岩壁上。那张苍白的脸上,此时却没有任何虚弱和恐惧。
他的双眼,在这一刻变成了没有眼白的纯粹深邃,仿佛蕴含着开天辟地之初的混沌未分。
一股苍茫、古老、至高无上,甚至带着一丝粗犷开天伟力的气息,从东华那单薄的身体里爆发出来。
这不是纯阳本源。
也不是混沌怨念。
这是盘古的气息!
虽然这股气息极其微弱,微弱到只有一缕残存的威压,但对于体内流淌着盘古精血的祖巫来说,这无异于天雷轰顶。
咔嚓。
共工周围的黑冰在瞬间崩溃。
他体内的祖巫血脉就像是遇到了绝对的上位者,本能地发出了战栗的哀鸣。共工那原本狂傲挺拔的脊背,在这股威压下,竟然不受控制地往下弯曲了半寸。
他的膝盖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双腿几乎要跪倒在地。
“你问贫道是谁?”
东华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嘶哑的咳嗽声,而是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古老回音。
他借着这股从盘古玉髓中抽调出来的威压,死死盯着共工。
“贫道乃大地浊气孕育的第一批遗族。这地底深渊里的每一寸废泥,都刻着开天的痕迹。”
东华慢慢站直了身子。
他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当年盘古父神身化万物,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降为地。你们十二祖巫自诩盘古正宗,霸占了地表。怎么,现在连父神留在这地底深处的一点气息,都不认得了?”
共工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如果是别人说这话,共工早就一巴掌拍死对方了。但眼前这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是实打实的盘古威压。
那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和敬畏,根本做不了假。
难怪他能拿得出蕴含造化生机的神药。
难怪他必须吞噬地底最深处的浊气才能活下去。
难怪后土妹子去了一趟地底深渊后,会留下那种隐晦的地脉律动。
这一切的逻辑,在这个“浊气遗族”的身份面前,完美地闭环了。
巫族只认血脉,不认天道。
在共工眼里,既然对方身上有盘古的气息,那这就是自己人。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对方存在的岁月,可能比他们十二祖巫还要古老。
难怪这老头脾气这么臭,连妖族的尸体都看不上。
“前......前辈息怒。”
共工强行收敛了所有的黑水法则。
他低下了高傲的头颅,双手抱拳,对着东华行了一个极其古老的巫族平辈礼。
语气虽然还有些生硬,但已经完全没有了之前的杀意。
“前线战事吃紧,那帮带毛的畜生手段阴毒。我也是被妖族的奸细搞怕了,这才出言试探。多有得罪,还望前辈海涵。”
共工看着东华那张依旧惨白的脸,心里甚至生出了一丝愧疚。
自己居然对一个行将就木的父神遗族动手,这要是让后土妹子知道了,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
“不知者不罪。”
东华见好就收。盘古威压这种东西,借用地脉传导极其消耗心神,而且容易引起天上那些大能的注意。他赶紧切断了总控室的连接,让分身重新恢复成那种病恹恹的状态。
他捂着嘴,又咳嗽了两声。
“那十万巫兵挖出来的废泥,记得按时送到各个地脉节点。贫道这副身子,全指望这些浊气吊着了。”
“前辈放心。”
共工拍着胸脯保证。
“三天之内,十万精锐绝对到位。这地下的浊气,前辈敞开了吃,管够!若是有妖族敢下地底找前辈的麻烦,我共工第一个撕了他们!”
说完,共工再次行了一礼,转身大步走出了溶洞。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通道外传来一阵破空声,共工化作一道黑色的水柱,冲天而起,直奔前线大营去了。
直到那股属于祖巫的压迫感彻底消失在感知中。
角落里的灵虚才扑通一声,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感觉自己的道袍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主......主上......”
灵虚结结巴巴地开口,看着东华的眼神里,除了敬畏,还有一种看怪物的恐惧。
“你连祖巫都敢忽悠......”
“闭嘴。去把那张桌子修好。准备接货。”
东华冷冷地吩咐了一句。
木系分身走到溶洞角落,盘腿坐下,闭上了眼睛,不再搭理灵虚。
紫州岛。
纯阳总控室内。
东华的本体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抬起手,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
刚才那一下,看似轻松,实则凶险万分。
在祖巫面前冒充盘古遗族,这就相当于在老虎嘴里拔牙。稍有不慎,共工一拳就能把他的木系分身连同那个地下溶洞砸成齑粉。
不过,收益也是巨大的。
“第一阶段,彻底搞定。”
东华看着面前地脉星晷上,那些代表着不周山地底深处的红色线路开始逐一闪烁起微弱的光芒。
这说明,巫族的劳工已经开始集结,准备动土了。
十万大军,带着对“隐世前辈”的敬畏,去帮他挖通六道轮回的主干道。这种空手套白狼的买卖,就算是前世最黑心的包工头看了,也得给他磕个头。
东华靠在椅子背上,端起旁边的一杯冷茶灌进嘴里。
“巫族这边算是稳住了。”
他转过头,目光透过紫州岛的层层阵法,看向了三十三天界的方向。
在那里,一团代表着妖族天庭气运的庞大金云,正在剧烈地翻滚着,隐隐透出一股让人心悸的血光。
东华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帝俊封门百年,扬言要重铸招妖幡。
现在巫族前线得到了神药的补充,原本必败的绞肉机战局,必定会陷入惨烈的僵持。妖族想要速战速决的计划,已经破产了。
“吃了这么大一个闷亏,以帝俊那死要面子的性格,绝对不可能咽下这口气。”
东华眯起眼睛,心里盘算着。
“不周山这块硬骨头啃不下来,他必然要找个软柿子捏一捏,来稳住天庭的军心,顺便填补招妖幡的气运亏空。”
东华的视线,慢慢从不周山,移向了东海,移向了自己所在的紫州岛。
“接下来,就看你这只扁毛畜生,打算怎么出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