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州岛地下九万九千丈。
总控室的青铜阵盘发出刺耳的嗡鸣。整个地下空间都在剧烈摇晃,镶嵌在石壁上的避水夜明珠扑簌簌地往下掉,砸在地上摔成一滩荧光粉末。
东华双手死死按在阵盘的核心枢纽上。
嗓子眼里像塞了一把干草,咽口唾沫都刮得生疼。刚才强行逼出纯阳本源精血造假印,大罗道基受创,现在只要稍微调动一丝法力,五脏六腑就像是被放在磨盘上碾压。
他盯着面前悬浮的水镜。
水镜的边缘因为外界过于狂暴的温度,正呈现出一种焦黄卷曲的状态。
画面里,紫州岛外围的东海海域已经彻底换了副模样。
海水被煮得咕嘟咕嘟冒泡。成群结队的深海巨兽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烫熟翻了白肚皮,大片大片的白色蒸汽直冲九霄,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在那片白茫茫的蒸汽正中央,站着一尊高达万丈的虚影。
暗红色的烈焰顺着那虚影虬结的肌肉纹理疯狂流窜。那人赤裸着上身,两条火蛇盘在耳垂上吐着信子,脚底下踩着两条体型庞大的火龙。
火之祖巫,祝融。
在祝融身后的滚滚煞气云层里,密密麻麻站满了巫族战士。那些战士浑身画满诡异的图腾,手里拎着沾满不知名血肉的粗大骨棒,正用看死物一样的贪婪眼神,盯着下方被迷雾笼罩的紫州岛。
东华的指肚在阵盘的玉石表面用力刮擦了一下。
这红毛疯子不在不周山待着,跑到东海来发什么癫…………
他脑子里快速过着洪荒的地图坐标。
巫族的底盘在不周山一带。妖族天庭立在三十三重天,但妖族的根基和大量附庸种族,多半盘踞在洪荒北部。
祝融带着百万大军,不走陆路,反而绕开中原,从东海之上借道。
这是想避开妖族正面的眼线,去抄帝俊的后路。
东华的手指悬停在写着“毁天灭地”四个古篆的红色阵纹上方。
只要按下去,紫州岛地下蓄能了无数个元会的九百九十九重杀阵就会同时启动。配合地脉反击,祝融就算肉身再强,今天也得把那两条火龙留下炖汤。
但这笔买卖划不来。
那卷万仙图好不容易才被塞进堆肥坑底,绝灵封天阵刚把天道那惹人烦的注视感切断。
要是现在爆发大罗金仙级别的灵力对轰,紫金光柱保准顺着味儿就扎下来了。到时候天道发现他这个“男仙之首”非但没死,还在东海地下挖了个这么夸张的军事堡垒,他这几千个元会的苟道大业直接就得宣告破产。
东华松开阵盘。
他转身走向石室角落的一个破木箱,从里面翻出一件洗得发白、边缘全是线头的粗布道袍。
“打是不能打的,道爷我今天就权当行善积德,陪这群没脑子的肌肉棒子演一出。”
他把那件破道袍往身上一裹,顺手往脸上抹了一把地上的夜明珠粉末,让原本就因为失去精血而惨白的脸色,显得更加病入膏肓。
最后,他扯过一张敛息符拍在胸口。
大罗金仙中期的修为层层跌落,硬生生被他压制到了连真仙都勉强的地步,气息微弱得就像海边上一只刚化形的贝壳精。
海面上。
祝融不耐烦地抠了抠耳朵里的火蛇。
“这破岛上的阵法怎么跟王八壳子一样!”
他瞪着铜铃般大小的眼睛,看着下方翻滚的白色迷雾。刚才他那随随便便的一脚,足以把一座寻常的仙山踩成平地,可这岛外围的雾气只是散开了几百丈,又慢悠悠地聚拢了回来。
百万大军过境,讲究的就是一个兵贵神速。
要是被这破岛耽误了时辰,让妖族天庭的斥候察觉到海面上的煞气,突袭后方的计划就全泡汤了。
“给老子砸碎它!”
祝融咆哮出声。
他高高举起那布满图腾的右拳。
暗红色的烈焰在拳锋上疯狂压缩,周围的空间承受不住这股蛮力,发出嘎吱嘎吱的碎裂声,一道道黑色的空间裂缝顺着他的拳头向外蔓延。
跟在后方的几十万巫族战士同时举起骨棒,发出震耳欲聋的战吼。
就在那毁天灭地的一拳即将砸向迷雾的节骨眼上。
下方的白色雾气突然像被人用刀劈开一样,毫无征兆地向两侧翻卷。
一条仅容三人并排通过的通道,从迷雾深处一路延伸到了海面上。
祝融的拳头硬生生悬停在半空。
狂暴的拳风顺着那条通道倒灌进去,把通道两侧的海水掀起几千丈高的水墙。
一个踩着一朵破烂白云、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的道士,慢吞吞地从通道尽头飞了出来。
东华弓着背,双手拢在宽大的粗布袖子里,脸上堆满和气生财的笑。
他咳了两声,做出一副被拳风震伤的虚弱模样。
“祖巫且慢动手!”
东华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声音在狂风中显得有些发颤。
“借道好商量,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啊。”
祝融低下头,像看蚂蚁一样俯视着这个病恹恹的道士。
他神识粗暴地在东华身上扫了两圈。
弱。
太弱了。
连巫族部落里刚出生的幼崽都比这道士气血旺盛。
“你是个什么东西?”
祝融鼻孔里喷出两道黑烟。
“这也配叫道场?老子还以为这岛里藏着什么上古大阵,搞了半天是个穷酸散修。”
东华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了。
“祖巫法眼如炬,小仙就是个在东海边上捡点海带过日子的散修。”
“这岛上的阵法,全靠几百块下品灵石撑着,平时也就用来防一防海浪。”
“祖巫这般神威,一拳下来,小仙这破岛连同小仙的骨头渣子,怕是都得喂了王八。”
这马屁拍得毫无诚意,甚至透着一股子市侩的酸腐味。
但祝融听着就是觉得受用。
巫族向来看不起那些整天把“顺应天道”挂在嘴边的仙道神圣。那些神圣一个个鼻孔朝天,打不过还要硬撑面子。像眼前这个连脸皮都不要、上来就认怂的滑头,倒是少见。
“算你识相。”
祝融收起拳头,脚下的火龙烦躁地甩了甩尾巴。
“老子今天没空跟你废话,赶紧把这破岛上的迷雾全撤了,让大军过去。”
他不打算杀这个散修。不是心善,而是怕一巴掌拍下去,脏了自己的手。
东华没动。
他依旧拢着袖子,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目光越过祝融,看向那遮天蔽日的百万大军。
“祖巫带着百万儿郎,煞气冲天,这是要去北方发财啊。”
此话一出。
海面上的气温陡然下降。
原本还漫不经心的祝融,眼神在一眨眼的功夫变得极其凶戾。
他脚下的两条火龙同时停止了动作,死死盯住东华。后方的巫族大军更是瞬间安静下来,几十万根骨棒整齐划一地握紧,杀气实质化般地压在东华的头顶上。
这散修看出巫族的行军路线了。
祝融脑子里那根名为“保密”的弦猛地绷紧。
突袭妖族后方是最高机密,如果让这小子活着,只要他给妖族报个信,巫族大军就会腹背受敌。
“你知道的太多了。”
祝融的声音没有了刚才的狂傲,反而透着一股属于猎食者的冷酷。
他抬起一根手指,指尖上跳跃着一簇足以熔穿大罗金仙元神的本源真火。
“本来想留你一命,现在看来,你这破岛还是沉到海底去比较好。”
东华看着那簇真火,心里的算盘打得飞快。
这红毛疯子果然不是纯粹的没脑子。涉及到巫族大局,他比谁都警惕。
如果不抛点诱饵出来,今天这架不打也得打了。
“祖巫要杀小仙,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东华叹了口气,脸上的惊恐恰如其分地退去,换上了一副认命的无奈。
“但祖巫想过没有,小仙这岛虽然破,但好歹在东海扎根了无数个元会。”
“您这一把火烧下去,岛沉了,动静可就闹大了。”
东华慢条斯理地从袖子里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的苍穹。
“三十三重天上那些杂毛鸟,顺风耳和千里眼可不是摆设。”
“东海这边突然爆发出祖巫级别的力量波动,您觉得,妖族天庭的斥候是会当做没看见,还是会立刻通知帝俊太一,让他们把周天星斗大阵的阵眼对准这里?”
祝融指尖的火焰跳动了一下。
他那张粗犷的脸上闪过一丝挣扎。
这穷酸道士话糙理不糙。
他之所以选择走东海这条远路,就是为了隐蔽。要是真在这里弄出大动静,把妖族的主力提前引过来,那突袭就变成了强攻。
见祝融犹豫,东华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再次堆起和气的笑容,往前走了一步。
“小仙是个买卖人,最怕的就是麻烦。”
“妖族天庭势大,小仙惹不起。巫族爷爷们拳头硬,小仙更惹不起。”
“不如这样,小仙给大军行个方便。”
东华从怀里摸出两块坑坑洼洼的阵盘,在手里抛了抛。
“这岛上的迷雾阵法虽然不顶用,但遮掩天机、扭曲视线倒是有点门道。”
“只要祖巫答应不在岛上放火,小仙就亲自操控阵法,为百万大军加持一层隐匿水幕。”
“保准你们从东海走到洪荒北部,妖族天庭那些傻鸟连你们的影子都摸不着。”
祝融那双铜铃大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他身后的几个大巫也面面相觑。
巫族不修元神,最头疼的就是怎么对付那些会算卦推演的仙道修士。每次行军,煞气都跟狼烟一样显眼,根本藏不住。
如果这道士真能帮大军遮掩天机,那简直是雪中送炭。
“你这滑头,会有这么好心?”
祝融压下心头的杀意,狐疑地盯着东华。
“帮我们遮掩天机,要是妖族知道了,你这破岛一样得被拔了。”
东华搓了搓手,一副市井小民算计蝇头小利的模样。
“所以啊,小仙也是担了天大的风险的。”
“等大军过去,小仙立刻封闭洞府,在海底睡上个十万年再出来,妖族上哪找我去。”
祝融咧开嘴,露出满口白牙。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小子就是个见风使舵、极度怕死的泥鳅。这种人为了保命,什么干不出来。
“好!”
祝融一拍大腿,震得周围的海水轰隆隆作响。
“你小子很上道。老子答应你,只要你把天机遮好,巫族大军绝不动你岛上一草一木。”
“儿郎们,收起兵器,准备过境!”
后方的百万大军发出一阵沉闷的欢呼。
祝融脚下的火龙再次动了起来,他准备直接从紫州岛上空跨过去。
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瞬间。
一直低声下气、卑躬屈膝的东华,突然直起了腰。
他脚下的破烂白云猛地向前一窜,硬生生挡在了那万丈祖巫真身的前方。
东华脸上的笑容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生意人谈买卖时的精明。
“祖巫留步。”
“借道的事情谈拢了,咱们再谈谈另一笔账。”
祝融的脚步停在半空,火龙差点因为这突然的急刹车咬到自己的舌头。
他低头看着这个挡路的蝼蚁,怒火再次涌上心头。
“你又想搞什么花样?”
东华指了指下方那座看似贫瘠的紫州岛,又指了指祝融身后的百万大军。
“大军过境,小仙自然欢迎。”
“但祖巫也知道,巫族儿郎们气血旺盛,煞气太重。”
“这百万大军从我这岛上空踩过去,那煞气压迫下来,我岛底下的地脉可受不了这折腾。”
东华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地脉一旦受损,小仙这道场就彻底废了。”
“所以,为了弥补小仙的损失,顺便维护一下东海的生态环境…………”
祝融根本不想听他在那里咬文嚼字。
他只觉得这道士不仅是个滑头,还是个疯子。
刚刚才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现在居然敢拦着百万大军讨价还价。
“你找死!”
祝融彻底失去了耐心。
理智被暴怒取代,他右拳上的图腾瞬间亮起刺目的红光,带着足以熔穿虚空的恐怖高温,毫无保留地对着东华的脑袋砸了下去。
“轰——”
狂暴的拳风比拳头先到。
这股力量将东华身后的通道瞬间挤压成真空,周围的海水被强压排开,在海底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
东华身上的粗布道袍被劲风吹得猎猎作响,几乎要撕裂开来。
但他没有退。
甚至连那压制到极点的修为都没有丝毫波动。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双手重新拢回袖子里,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拳头带着毁天灭地的威能,在距离东华鼻尖还有三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狂风吹乱了东华束发的木簪,几缕黑发贴在他苍白的脸上。
祝融保持着出拳的姿势,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发懵的情绪。
他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
这散修不怕死?
哪怕是大罗金仙,面对他含怒一击,也不可能连防御阵法都不起,就这么硬生生用肉身来抗。那份镇定,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你这穷酸道士连命都不要了,拦着老子到底图什么?”
东华抬起手,用宽大的袖袍慢条斯理地掸了掸刚才被拳风吹到肩膀上的灰尘。
他看着近在咫尺那比山岳还要巨大的拳头,伸出一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