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可望在第二天正午回到了开封。
他骑的马浑身是汗,从归德到开封一百多里官道,他带着二十骑护卫,沿途看见粮车被劫后的残迹,车板被劈碎,麻袋被撕烂,谷子撒了一地,几个夫子坐在路边,见到宁军的马队连喊救命的力气都没有。
孙可望下马问了几句,夫子们说昨夜来了几百骑,不抢粮,只烧车,把粮车赶进沟里以后泼了油,一把火连车带粮全烧了。烧完就走,不杀夫子,也不杀押粮兵,只把兵器的火绳割断了。
孙可望让人把夫子们先送回开封,自己重新上马,脸色铁青地继续赶路。
进了城,他先去了城北旧宅。
周铮不在,只有魏七坐在堂前,对着一幅重新标注过的归德舆图出神。
孙可望也不寒暄,把归德至开封官道沿线被劫的粮站位置指了出来,说:“他妈的,这个打粮的人跟流寇完全两码事。他专挑后半夜月暗风高时动手,队伍全是骑兵,来去极快,遇弱则劫,遇强则走,从不恋战。而且他只烧粮车不杀粮夫,这在清军和流寇里都少见。他手下的兵不是正蓝旗的骄兵,是汉军旗里的老卒,对归德地形极熟。”
“周总兵说了,要修粮站。每一站放铳手和虎蹲炮。但二十里一站,从开封到归德一百多里,至少要七站。七站就是三百五十个铳手,十四门炮。现在开封到归德方向能抽出来的野战铳手不到八百,全撒在粮站上,归德那边谁来守?我回来就是要说这个,粮站要修,但不能都修成死站。”
孙可望走到舆图前,用手指划了一道弧线,“把粮站修成明哨和暗哨,只留两个点放真铳手和炮,其余五个站只放空车和草人,晚上派人轮流举火把,做出有兵的样子。让那个打粮的找不到我们的运粮规律。”
魏七抬眼看了看他,说:“这个法子周总兵已经想到了,还替你选好了第一个真粮站的位置。在开封东南四十里的柳林铺。那里是官道和水道的交叉口,粮车从开封往归德必过柳林铺,骑兵从北边来也要先过柳林铺。粮站修在铺子北侧的高坡上,虎蹲炮封官道,铳手封两侧麦田。你会带一队人在柳林铺西边的废村里藏着,等打粮的人动手了,你从侧后抄他的退路。”
魏七又补了一句:“但周总兵也说了,这一仗未必打得成。那个打粮的如果真是高人,他打了两三次以后一定会换地方。粮站修起来以后,他很可能不再碰官道,改打水路上的粮船。所以曹老三那边也得防。”
“水路的粮船,我们在黄河上,他在北岸,跟上次一样。上次是他渡河,这次是我们运粮。他只要在合适的位置设伏,粮船靠岸装粮时打我们。”
孙可望看着舆图上黄河的几个弯道,“这个打粮的人跟阿济格提的招,断粮道要先断水路。粮站我可以带人去守,但需要曹老三的漕船队配合,把运粮时间改到夜里,船上只挂一盏灯。另外柳林铺的真粮站不能只有一个,得让沈恪画三个备用点,十个假站里藏三个真站,让对手摸不到规律。他摸到一次空站,以后就不会再轻易下手。只要他停下来等,我们就能抓住他。”
魏七点了点头,说:“沈恪已经去归德看渡口了,三天后回来,到时让他把假站的位置定下。”
正说着,狗剩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到的军报,说曹老三的粮船昨晚在铜瓦厢北岸被劫了,三条船被烧,死了六个水手。劫船的人没有坐船,是马队冲到河边,在岸上用火箭射船。等船队靠了岸,他们也不抢粮,只把粮袋往河里扔,扔完就骑马跑了。曹老三气得在船上直跺脚,说他跑船二十年从没被人这么耍过。
孙可望听完一拳砸在桌上:“又是他。这次连河船都敢动,手伸得太长了。不用等沈恪回来,我今晚就去铜瓦厢。先看看他怎么射火箭,才知道他怎么下手。”
当天傍晚,孙可望带了三十个骑兵侦察哨的兄弟,一路沿河向东。他没有走官道,专走河堤下面的土路。
到了铜瓦厢,天已经黑透。对岸几处柳树被砍倒,河边堆着几块焦黑的船板,水里的粮袋在月光下浮沉。
孙可望蹲在河边看了半天,又让一个会水的兵蹚到河心摸了摸水底的脚印,回来说:“河心是硬泥,马能走到。”
孙可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说:“这些人不是乱打的,他们会挑地方。铜瓦厢这里河道窄、河心硬,马队能直接冲到河边。粮船到这里遇窄河,撑篙的必然靠边,靠边就进了弓弩射程。这个打法,要是再配上上游一个可以涉渡的浅滩,他就能把我们的粮船两头都堵死。”
孙可望回头对骑兵侦察哨的兄弟说:“去上游三里,有个叫马家渡的地方,你们去看看有没有人马过河的痕迹。要快,不要点火把。”
几个骑兵应声拍马而去。
孙可望站在河边,夜风顺着河面吹过来,带着一丝粮食被水泡过后发馊的气味。
他知道自己遇到对手了。这个对手不是阿济格那种只会用骑兵冲阵的满洲将领,而是一个真正会打仗的人。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八大王张献忠手下,也有一个这样的角色,每次劫粮都像刮鱼鳞一样,一片一片地把官兵剐干净。这样的人不能留。只是现在,他还不知道对方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