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可望在马家渡一直等到后半夜。
去上游查看的骑兵回来时马嘴里喷着白沫,人也是浑身透湿。
领头的什长压低嗓子禀报:“马家渡北岸有一片浅滩,水只没到马肚子,两岸河滩上都有马蹄印,粗略一数不下百骑。那些马蹄印跟铜瓦厢北岸的一模一样,都是旧蹄铁磨平了边,像是同一队人马。”
“从马家渡过河,从上游抄到铜瓦厢,两头一堵,粮船就是死路。”
孙可望把刀往地上一插,蹲下身子就着月光在泥地上画了个草图,“他先在上游过河,再用一队人顺河南岸往下游走。等粮船到铜瓦厢,北岸马队放火箭,南岸的伏兵同时出来截后路。半渡而击,这是老招,但招不在老,管用就行。”
他画完图站起身,对那什长说:“你带四个人留在这里,远远地盯着马家渡。看到马队再来,不用拦,也不要放铳,只点一根火绳朝河对岸晃三下,然后撤回铜瓦厢。其余人跟我回开封。”
回到开封时天已经蒙蒙亮。孙可望进了旧宅,周铮刚起来,正站在院里就着铜盆洗脸。
听完孙可望的回报,周铮拿汗巾擦了擦脸,问:“那个打粮的人如果发现马家渡被我们盯上了会怎么样?”
孙可望说:“那人对归德到开封这一路太熟,他一定不止马家渡一个渡口。如今我们看见了一个,他就会换第二个。要抓他不能只盯渡口,得让他自己跳出来。”
“怎么让他跳出来?”
周铮把汗巾搭在竹架上,转过身来。
“设一个他不能拒绝的饵。他现在打粮打得顺手,每天半夜出动,习惯已经养成了。我们给他放一条大粮船队,比平时多一倍的粮,船上挂宁字旗,大摇大摆从开封出发,慢慢往归德走。他一定会来,而且会比以前更贪。只要他动了,我们就能抓住他。”
孙可望说完以后看着周铮,等他的意思。
周铮想了一会儿,说:“船上的粮不能全是假的,得掺真粮。他手下有老卒,识得粮袋的分量。全放沙子骗不过他,他也不会真正动手。放三成真粮,七成稻草。岸边再藏三路伏兵,一路在铜瓦厢北岸,一路在铜瓦厢南岸,一路从马家渡方向抄他后路。埋伏的人不能太多,多了容易露。用石勇的猎兵和你的骑兵侦察哨,不用步兵。这一仗你全权去办。”
孙可望领命走了。当天下午,曹老三带着八条大粮船从开封码头出发,船上粮袋堆得满满当当,最上面码着真正的稻谷,下面掺了晒干的稻草和粗糠。
孙可望挑了六十个猎兵和一百个骑兵侦察哨,分成三队,一队由石勇带着藏在铜瓦厢北岸柳林里,一队由他自己带着藏在南岸渡口东边的土岗后面,剩下一队由骑兵侦察哨的队官带着守在马家渡上游。
三队人马都带着短铳和火箭,箭镞上裹了浸过油的麻布。
前半夜一直没有动静。曹老三的粮船沿着南岸慢慢走,每到一个转弯就敲一声梆子。
曹老三站在第一条船的船头,眼睛在夜色里瞪得溜圆,嘴里却不闲着,低声骂着那个烧他粮船的人,说这次他要是敢来,非把他踹进黄河里。
旁边的水手赶紧让他别出声。后半夜起了薄雾,河面上灰蒙蒙的,船头的火把只剩一圈昏黄的光晕。
就在第三声梆子响过以后,船队进入了铜瓦厢河段,曹老三用竹篙在水里探了探,正要让船夫往河心靠一靠,忽然听见北岸柳林里响起一阵奇怪的鸟叫。
不是鸟叫,是猎兵的暗哨。声音极短,只响了两下就没了。曹老三浑身一激灵,把脖子一缩,慢慢蹲了下来。
北岸的马队出现了。马蹄声在雾里听不真切,像是很远的地方滚来一阵闷雷。紧接着,十几支火箭从雾中射出来,带着嗖嗖的风声落在粮船附近。
有几支射中了船舷,火苗在湿木头上舔了几下就灭了,但更多的火箭射在粮袋上,稻谷烧着了,青烟从粮袋间升起来。
“来了。”孙可望在南岸土岗后面低声说了两个字,把短铳的火门打开,对身边的人说,“等他的人从南岸过来抄后路。那才是他的主力,北岸放火的是佯攻,他自己一定在南岸。”
话音未落,南岸的荒草地里果然传来了脚步声。不是散乱的脚步,是整齐而急促的小跑,听得出至少上百人。
这伙人没有打火把,摸黑从土岗西侧往东插,想从南岸绕到粮船背后,把船逼进北岸马队的火力里。
孙可望等他们全部进入土岗下的洼地以后,吹了一声极短的口哨。六十个猎兵同时扣动短铳,铳声在洼地里炸成一片,火花在夜色里乱闪。
那伙人没料到南岸有伏,前队十几个人当场栽倒,后面的还在往前冲,跟倒下的撞在一起,队形乱了一下,但只乱了一瞬,很快就散开往洼地两侧的草丛里钻。
孙可望看见了其中一条人影,身形不高,动作极快,手里没有火把,只握着一把极窄的刀。他甩开短铳,拔出腰刀追了上去。
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孙可望。他没有往草丛深处跑,反而迎着孙可望冲了过来。
两刀相交,孙可望只觉得虎口一震,对方的刀轻而且快,贴着他的刀背滑过来,直削孙可望的手指。
孙可望侧身躲过,刀锋擦着他的手腕划过去,带出一道血线。
孙可望不退,反手一刀横斩,对方用刀一格,借力往后翻出去两步,转身就钻进了雾里。
孙可望追了几步,被地下一个软绵绵的东西绊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个被短铳打中胸口的汉军旗老卒,已经不动了。再看那人,早没了踪影。
南岸的伏兵一触即走,等孙可望收拢人时,对方已经撤进了北面的河沟里,只留下十几具尸体。曹老三的船队损失了一条小船,被火箭点着了,火光照得水面通红。
天亮以后,孙可望在洼地里翻看那些尸体。都是一水的汉军旗号衣,手脚粗糙,鞋底磨得极薄。其中一个身上搜出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归德前营哨官阎”几个字。
孙可望捏着木牌看了一会儿,对身边的沈恪说:“这个姓阎的果然不简单。南岸才是他,北岸放火的是幌子。他跟我们在雾里碰了一刀,我差点让他划断手指,好快的人。”
沈恪把木牌接过去,说:“阎应元。我这就派人去查。归德前营哨官,以前在归德管粮草,现在跟着阿济格,也是汉军旗。我们若能把他的家眷找到,这人或许可以用。”
孙可望摇头说:“先别想招降,这种人越有本事越难收。先摸清他的行踪,下一回不能再让他从雾里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