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王的事在开封城里传开以后,最平静的反而是周铮自己。
他照旧每天一早去北门城楼上看黄河渡口的军报,下城后去李成栋的守备营走一圈,再回旧宅子里看沈恪送上来的各色文卷。
晚上则常在灯下看宋应星画的钱样,已经让他改了三版,每一版的“永宁通宝”四个字都不同,有楷有隶有宋体,周铮一一用朱砂圈了,最后圈定第三版。宋应星也不问为什么,接了图样就回军器监照铸样钱。
这天夜里,陈教授终于把话说到了明处。
他带着一份他手拟的《建号条陈》来见周铮,条陈里写得清清楚楚:王号建议称“夏王”。
理由也写得明白:汉水古称夏水,楚地旧有夏口,周家起于湖广,承汉水之利,定鼎中原,取“夏”最切地理。且夏为大禹之后,三代之始,称夏不称汉,既不与张献忠争“楚”,又不与李自成争“顺”。多尔衮挟小皇帝,国号尚在草创,称夏正是告诉他,天下正统未定,汉人还有别的旗号可以立。
周铮看完条陈,把纸折好放在灯下,问陈教授:“夏王这个号,魏七他们几个商量过了没有?”
陈教授拱手说还没有,只是他自己的想法。
周铮把灯芯拨亮了一些,说:“叫夏王,不如叫梁王,或者叫荆王。夏太远了,天底下的读书人一听还以为我们想当禹王。我要的是个小王号,不是个大得没边的帝号。”
陈教授想分辩,被周铮抬手止住。
周铮望着他的眼睛,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我自始至终没准备称帝,但我也不当什么梁王、荆王。我要立号,只取一个字,叫‘宁’。安宁的宁,永宁的宁。”
“清军入关,天下不得安宁,李自成在陕西称帝不得安宁,张献忠在长沙称王不得安宁,三边百姓不得安宁。我们就叫宁国,年号永宁。不跟任何人争正统,但从此天下人都知道,谁能让百姓安宁,谁才是正统。”
“钱要铸永宁通宝,旗上要绣一个宁字。这个名字不大,但比什么大禹、大汉都实在。陈教授,你回去把条陈改了,明天就发出去。”
“先给张献忠去信,让他知道,我们对大西国没有威胁。再给多尔衮一个照会,让他知道,汉水军如今是宁军。我们不是乱臣贼子,我们也不是前明遗臣。宁字下面见真章。”
陈教授沉默了片刻,终于重重点头。灯下他的胡须微微颤抖,却说不出别的话来。他出去时没有再说“汉王殿下”,也没有叫“宁王殿下”,只朝周铮行了个礼,就匆匆走了。
几日后,宁旗从开封城头升起。青底白字,中央一个硕大的“宁”字。
李成栋站在南门看旗,旁边是刚从归德赶回来的丁国胜。
两人并排站了很久,丁国胜突然问李成栋这个宁字比他见过的哪个旗都顺眼。
李成栋说:“旗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让人把宁旗挂上了黄河渡口的炮台。清军往南一看,就知道黄河对岸的人有旗了。”
丁国胜哈哈一笑,说:“你不说我也知道,阿济格下回再来,可不能再当流寇打了。”
与此同时,阿济格派到开封的细作也回报了大名。
阿济格在大名知府衙门里听了回报,脸色难看了好一会儿。
细作说汉水军已经立旗号,叫宁国,年号永宁。
阿济格冷笑说:“周阎王这是怕死,称个王号都这么小。”
他身边的幕僚却劝他说:“王爷不可轻看,大明朝的人都喜欢称尊号,周阎王偏取‘宁’字,正是要做给河南百姓看。他才据河南半壁,就想着收人心。此人绝不能放他坐大。当务之急是立刻给多尔衮去信,请贝勒爷把正在潼关的部分红夷炮队东调,回援河南。不然河南官道被宁军卡住,到时候大军想南下都难。”
阿济格咬了咬牙,让幕僚拟信。
帐下忽然闪出一个汉军旗的千总,年纪不大,神色却极老练。
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说:“贝勒爷,小的在松山跟李成栋待过两年,后来又在归德管过粮草。宁军虽然立旗,但开封到归德的粮道拉得太长,他们真正能野战的兵力不会多,也不敢深入我大清的腹地。与其调红夷炮队东来,不如把归德西北几县的粮草全烧了,再派小股骑兵日夜骚扰宁军的补给。宁军若从开封补给,必然要渡黄河,咱们就在河北等着打他的粮船。渡口有炮台,粮船却不会一直挨着炮台走。烧粮、打粮、拖粮,逼周阎王分兵保粮道。他分兵,我们就有机会。”
阿济格闻言神色稍缓,问那汉军旗千总叫什么名字。那千总说叫阎应元,北直隶人。
阿济格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又看向归德方向,沉吟良久,说:“你从前在归德管过粮,知道哪里的渡口最好下手。那本王就给你两千骑,不够再添,你把宁军的粮道给本王断了。办得到,本王保你一个前程。”
阎应元伏地叩首,起身时脸上带着一股极冷的光。
几天之后,开封至归德的官道上连续出现了粮车被劫的消息。
押粮的宁军都是新兵,被骑兵一冲就散,等到大队赶到,只看到被砍得乱七八糟的粮车和几个缩在路沟里的夫子。
消息传回开封,李大田从钟祥发来急信,说:“粮道若再这样被人掐着打,开封城里的存粮撑不过一个月。”
周铮把信拍在桌上,抬头对魏七说:“阿济格手下有高人了。这一手烧粮拖粮,专打我们的软肋。我们不追骑兵,我们修粮道。从归德到开封,每隔二十里修一个粮站,粮站不用大,但要能扛骑兵。每个粮站放五十个铳手,两门虎蹲炮。骑兵来了打不过,至少能守到援兵来。沈恪去归德盯着修粮站,方木匠派人去帮。十天之内,我要看到二十座粮站的地基。”
他顿了顿,又说:“把孙可望调回来,他也该跟这个阎应元碰一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