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的貂裘送到开封后的第七天，石勇的猎兵从南阳方向送回来一份急报。
急报是用炭条写在粗纸上的，字迹潦草，但内容很详细：正黄旗主力仍在南阳城外扎营，营盘规模没有变化，每日早晚各擂鼓一次，巡逻骑兵的路线和人数也与往常无异。但猎兵发现了一个细节，正黄旗的粮草消耗量比预计的少了将近三成。
按照正黄旗在南阳的驻军规模，每天消耗的粮草应该是定量的，但最近几天从后方运来的粮车数量明显减少，而军营里的炊烟却没有减少。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一部分兵已经不在营里了，但营盘还在照常生火做饭，制造全军仍在的假象。
“空营计。”魏七把急报放在舆图上，用手指点着南阳的位置，“多尔衮在南阳城外摆了一座空营，让正黄旗的人每天擂鼓巡逻，假装主力还在。实际上他的主力已经悄悄撤走了。撤到哪里去了？往西不可能，李自成还在陕西，正黄旗往西走会被李自成拖住。往北也不可能，黄河北岸没有值得他调主力的目标。只有往东，绕过伏牛山，穿过归德，从开封东边打过来。”
“正黄旗是诱饵，摆在南阳让我们看。真正要命的是正蓝旗的阿济格。阿济格在山西休整了一段时间，从山西往东绕到归德，再从归德往南打开封，全程都是平原，适合骑兵突袭。多尔衮让正黄旗在南阳唱空城计，把我们的注意力吸在南阳，然后让阿济格绕后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这是多尔衮的看家本事，他在辽东打明军的时候就用过这个法子。当时他让正黄旗在锦州城外虚张声势，自己带着镶白旗绕到明军背后，把洪承畴的粮道截断了。”
周铮的手指在舆图上从南阳往东画了一条弧线，绕过伏牛山，穿过归德，最后停在开封东边的黄河渡口上。
站在旁边的沈恪忽然开口说:“这个战术跟李成栋在条陈里写的一模一样，多尔衮惯用骑兵长途奔袭，绕到敌军侧翼或后方，切断粮道，围而不攻。李成栋在条陈里还特意标注了归德是河南东部最容易被绕过的缺口，因为归德地势平坦，没有天然屏障，官道宽敞适合骑兵行军。”
“李成栋的条陈是我们捡到的宝贝。多尔衮还不知道李成栋把他的底全抖了。他以为我们蒙在鼓里，实际上我们提前看到了他的棋谱。把李成栋叫来。他在松山跟多尔衮打过，知道多尔衮的用兵习惯。”
周铮让人去叫李成栋。
李成栋很快赶来，他已经换上了汉水军的青布号衣，头发也重新束过，整个人看起来比投降那天精神了不少。
他听完情报后走到舆图前用手指点着归德的位置，说：“多尔衮让阿济格从归德绕后，不止是为了打开封，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黄河渡口。开封的粮道走黄河，从洛阳到开封，沿河有多个渡口。”
“阿济格绕到归德以后不会直接打开封，他会先打渡口。渡口一断，开封的漕运就断了，漕运断了开封就是孤城。他在松山就是这么干的，先断粮道，再围城。所以现在最要紧的事不是往开封增兵，而是守渡口。渡口守住了，开封就饿不死。”
“你要多少人守渡口？”周铮问。
“归德方向有多个重要渡口。每个渡口驻兵不需要多，但要有铳有炮，还要能在渡口旁边修简易的炮台，用水泥和沙袋就行，两三天就能修好。给我这些渡口的守备权，我保证阿济格的骑兵过不了黄河。”李成栋说要三千人，加上宋应星铸炮工棚刚出的羊角炮。
周铮答应了，任命李成栋为黄河渡口守备，沿河防线归他节制，各渡口的棱堡和炮台修建由方木匠和老张头负责。
方木匠和老张头接到命令时正在开封城里修补西门裂口。他们把修补城墙的活交给邓瓦匠，带着工兵队和水泥当天下午就往渡口赶。
李成栋跟着他们一起出发，骑着马跑在最前面。到了第一个渡口以后他站在河岸上，看着滔滔黄河水沉默了很久。
方木匠蹲在河岸上已经用炭条在木板上画起了草图，炮台的位置、壕沟的走向、弹药库的位置，每一项都标得清清楚楚。
李成栋忽然说，“六年前，我在松山也是这样，站在河岸上看对面的清军挖壕沟，那时候我知道城守不住了。现在又站在河岸上，还是守城，守的不再是大明的城，而是汉水军的城。”
方木匠一边画图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你以前守的是别人的城，现在守的是自己的城。开封的城墙是我们修的，渡口的炮台也是我们修的，你的兵是汉水军的兵。多尔衮来了，把他打回去。他绕路绕了几百里，等他到了渡口，看见炮台和铳队，脸色一定很好看。”
几天后，阿济格的正蓝旗前锋到达了归德。他们从山西一路往东绕行，沿途没有遇到任何抵抗，一直到归德城外才停下来扎营。
阿济格派人去渡口探路，探子回来报告说渡口对岸出现了新建的炮台，炮台上架着红夷大炮，炮口正对着河面。渡口两侧还有好几座正在施工的棱堡，水泥还没干透，但堡墙已经砌到一人多高了。
阿济格不相信，让探子再去，探子再次确认渡口对面至少有三座炮台，每座炮台上都有铳手在巡逻，不是临时拼凑的团练兵，而是训练有素的野战部队。
阿济格沉默了很久，然后派人回南阳给多尔衮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绕路的事，周阎王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