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旗掉下来的时候,李成栋正在北门瓮城的藏兵洞里。
藏兵洞不大,是瓮城内墙里掏出来的一个暗室,入口藏在箭楼后面的影壁墙下,外面堆着装满沙土的麻袋,从外面看就是一道再普通不过的城墙根。
洞里有几把椅子,一张矮桌,桌上摊着一幅开封城防图,图上用朱砂笔画了好几道线,每道线都指向不同的撤退路线。
李成栋坐在椅子上,盔甲没脱,腰刀横在膝盖上,刀身上的崩口还没磨平。他是松山的老将,在洪承畴麾下打了十几年仗,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事没经过。但今天他遇到了一个他看不懂的对手。
西门破了,他的地雷阵没有响。他在西门大街藏了将近五百斤火药,混了硫磺和硝石,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他在松山用过这个法子,炸塌了清军好几辆盾车,洪承畴亲自夸过他心思缜密。
他把火药埋在西门大街两侧的民房里,让老营兵守在那里,告诉他们周阎王的人一冲进来就点火。然后他撤走了所有守军,故意把缺口露出来,等着汉水军往里钻。这是他给周阎王准备的见面礼,一份分量极重的大礼。
但地雷阵没有响。他等了好一会儿,从西门被炮轰开就一直等,等到城墙上传来溃兵的声音,等到镶白旗的弓箭手从西门往北门跑,等到帅旗从城楼上掉下来。
火药始终没有响。他不明白火药为什么没有响。他在松山用这个法子用了两次,每一次都按时炸了。引线是他亲手接的,捻子是他亲手试的,火药是他亲手称的。没有道理不响。
除非有人掐断了引线。但南墙是他的老营兵在守,猎兵不可能摸上去。不可能。他反复告诉自己这不可能。
“大帅,西门大街起了火,地雷阵的火药箱被火炮砸穿了。但火药没有炸,地上的火药粉都结了块,烧都没烧干净。”
亲兵从外面跑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一件他自己都不信的事。
李成栋没有说话。他把开封城防图从桌上拿起来折好放进怀里,然后把腰刀提起来挂在腰间。他已经知道火药为什么没有响了。
引线被掐断了,火药被砸散了,他在松山用了两次从没失手的地雷阵,在开封被人破了个干净。周阎王不光是会用水泥修墙,他还懂怎么破地雷阵。这个人什么都懂,他输了。
但输了不等于要死在这里。他是降将,降将最擅长的不是打仗,是活命。在松山他投降了一次,在开封他还可以投降第二次。
“传令下去,北门守军全部撤出瓮城,把瓮城外的吊桥放下去,把城门打开。让活着的弟兄们从北门走官道往东,过了黄河再往北,去找阿济格。告诉阿济格,开封我丢了,但我在城里给他留了东西。”
李成栋站起来,走到藏兵洞门口。
亲兵愣住了,迟疑地问李成栋自己不跟着一起走吗。李成栋没有回头,只是说他走不了,他得留下来,留在开封城里,等周阎王。
亲兵的眼眶红了,想说句什么,但最终只是单膝跪地朝李成栋行了个军礼,然后转身跑了出去。
北门瓮城的吊桥缓缓放下来,镶白旗的溃兵们从北门蜂拥而出,沿着官道往东跑。镶白旗的旗号还插在瓮城上,但人都撤干净了。
李成栋一个人站在藏兵洞里,把腰刀解下来放在桌上,把盔甲脱下来挂在椅背上,从怀里掏出那幅开封城防图,铺在桌上,用朱砂笔在西门大街油布大车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引线被掐,火药被砸,此人之谨慎不在我之下。”
写完以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走出藏兵洞,站在瓮城正中央的空地上,面对着南边。那是汉水军正在过来的方向。
孙可望带着主力从西门一路推进到北门,沿途的巷战零零星星。镶白旗的老营兵确实悍勇,在溃败的情况下还有人躲在民房里放冷箭,刘芳亮用羊角炮把几座民房轰塌以后这些抵抗才渐渐平息。
但打到北门时孙可望发现瓮城上的旗还竖着,城墙上却空了,吊桥放下来了,城门大开,溃兵已经跑远了,守军撤得干干净净。
刘芳亮指着瓮城上那面孤零零的旗说,李成栋撤了,把北门让出来了,把溃兵放跑了,他自己八成也混在里面跑了。
“他没跑。他要跑早就跑了,不会等到帅旗掉下来才跑。让溃兵走是他故意的。他不走,是要留下来跟我们谈条件。这个人是降将,他知道怎么活命。在松山他降了洪承畴,在开封他也会降我们。”
孙可望看了看瓮城上那面旗,翻身上马,带着亲兵往瓮城方向走去。
李成栋果然站在瓮城正中央。这个在松山守了好几年、让清军吃尽了苦头的降将,此时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没有披甲,没有带刀。
他的头发有些花白,脸上的皱纹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清晰,但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孙可望在马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翻身下马,把刀交给身后的亲兵,一个人走进瓮城,在离李成栋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李成栋,你的地雷阵没炸,你的帅旗被砍了,你的兵从北门跑了。你还有条件跟我谈?”
“有。”李成栋说,“我在开封城里留了东西。不是火药,是比火药更值钱的东西。多尔衮河南全境兵力分布图,粮台位置,各旗旗主的兵力、火器和行军路线,都在北门城楼上的铁柜子里。还有一份我写给多尔衮的条陈,里面分析了你们汉水军的守城战术,怎么用棱堡耗人,怎么用铳队打盾车,怎么用地道炸墙。这些东西落到你们手里,你们就能提前知道多尔衮下一步要打哪里,他的粮草从哪里运,他的兵力怎么分布。”
孙可望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这些东西确实比火药值钱得多。多尔衮在河南的兵力分布,粮台的位置,各旗的兵力数量,有了这些,汉水军就能提前知道清军的部署,知道该在哪里修棱堡、在哪里设伏、在哪里断粮道。
他问李成栋这些东西现在在哪。李成栋说北门城楼上有只上了锁的铁柜子,钥匙只有他知道。
“我有两个条件。第一,我的老营兵已经从北门走了,你的人不许追。让他们过黄河,去找阿济格。第二,我投降汉水军,但不进讲武堂,不跟你的人一起操练。我在松山守了好几年,在开封守了这么久,我知道怎么对付清军的围城。你让我跟周总兵见一面,我把我知道的全告诉他。以后他想让我守哪座城,我就守哪座城。”
“你的老营兵走了就走了,我不追。但投降的事我说了不算,得周总兵说了算。”
孙可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朝身后的亲兵招了招手,让亲兵去把北门城楼上的铁柜子抬下来,用李成栋的钥匙打开。
铁柜子里确实有几卷写满字的纸和几张舆图,最上面那张是河南全境兵力分布图,用满文和汉文标注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