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
户部,右侍郎公房。
林默看着那份关于江南流民迁徙遣散费的公文,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他捏着太阳穴用力揉搓。
“殿下……这要出人命了啊!”
朱允熥毫无形象地瘫在太师椅上。
手里捏着桂花糕,慢条斯理地咀嚼着。
“慌什么?”
朱允熥将剩下的一半糕点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顺手拿起桌上的紫檀木算盘,随意地拨弄了两下。
林默霍然站起身,脸上满是崩溃。
“三十锭宝钞一户,百万江南无田之民,这得印多少大明宝钞啊!”
“殿下!市面上的宝钞早就泛滥成灾,贬值得连擦屁股都嫌硬了!”
“商贾百姓根本不认这破纸!”
林默急得直跳脚,连官场上的体面都顾不上了。
“朝廷发这玩意儿当遣散费,百姓拿着它,在路上连一升糙米都买不到!”
“几百里地的迁徙路,这是要活活饿死十几万人的啊!”
林默是真的急了。
他精通经济实务,太清楚大明宝钞现在的购买力是个什么鬼样子。
用这种跟废纸没两样的东西去糊弄被迫背井离乡的老百姓。
走到半路就得激起惊天民变。
一旦激起民变,皇上怪罪下来。
他这个户部左侍郎第一个就得被推出去祭旗平息民怨!
“印!”
朱允熥收起了脸上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
清澈的眸子瞬间变得冷酷。
“皇爷爷让发宝钞,咱们就发!”
“这大明朝的规矩,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触皇爷爷的霉头?”
林默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上。
完了。
全完了。
这小祖宗平时看着精明,怎么到了这要命的关头,竟然要死磕皇权?
“但是!”
朱允熥话锋陡转。
“林师。”
朱允熥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
“你拿着孤的对牌,去工部连夜开炉。”
“把这几年来,宝钞在市面上流通所积攒下来的。”
“那些见不得光的‘火耗’与‘羡余’,给孤暗中提出来。”
“全部换成实打实的铁农具,还有陈年的糙米!”
这几句话一出。
林默错愕地瞪大了双眼。
他看着那张画着铁锄头的宣纸,心脏狂跳不止。
“殿下……您的意思是……”
“明面上发纸,暗地里给铁!”
朱允熥点点头。
“纸票子买不到粮,那是他们命贱。”
“但只要他们手里有咱们私底下发的铁农具,有一口吊命的糙米粥。”
朱允熥咬着牙。
“到了江淮,只要开出荒地,就能活!”
“人只要能活下去,就不会造反!”
朱允熥的眼底闪烁狠辣。
“记住了,这事儿必须做得滴水不漏。”
“谁要是敢在这个环节上贪墨一两铁、一粒米。”
“孤亲自去扒了他的皮!”
林默感觉自己的后脊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这是阴阳账啊殿下!”
“一旦被查出来,这是欺君之罪!”
火耗和羡余,那是各部衙门私底下用来润滑官场的油水钱。
拿这些钱去换铁器粮食私发给百姓,账面上根本抹不平!
一旦事发,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那就别被查出来!”
朱允熥直起身子,双手猛地拍在桌案上。
“孤要的是百万灾民活着走到江淮!”
“要的是这大明的根基不断!”
“这黑锅,孤扛了!”
“你只管去给孤做平这笔账!”
公房内,林默沉默了下来。
这才是真正的手段!
一人背锅!
既全了皇上的颜面,顺从了不发真金白银的国策。
又用实打实的物资保住了百万流民的命。
更是将一切可能爆发的危机消弭于无形。
艹!
我林默今天高看你一眼!
你这小王八蛋硬气!
爷们儿!!!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将腰背挺得笔直。
“微臣……领旨!”
……
与此同时。
吏部,文选司公房。
朱雄英端坐在主位上,面容冷峻。
案头上,摊开着几本底层胥吏名册。
朱雄英没有理会站在一旁战战兢兢的文选司郎中。
他的目光在名册上快速扫过。
“这个。”
朱雄英笔尖一点,在一个名字上重重画了一个红圈。
“曾因催缴赋税打断过乡民的腿,手段冷硬。”
笔尖下移。
“这个。”
“在狱神庙当过三年牢头,懂得如何弹压那些不要命的刺头。”
朱雄英的手腕不断飞转,数十个红圈跃然纸上。
挑选出来的,全都是大明官场底层最不讲情面的酷吏!
朱雄英将名册猛地合上,扔给文选司郎中。
“签发调令!”
朱雄英的声音不带丝毫温度。
“命这些人,即刻赴江南各州府。”
“分段包干,负责流民的押送!”
“告诉他们。”
朱雄英站起身,双手按在桌面上。
“本宫只要结果!”
“死在路上,那是命数。”
“若是半路跑了,或者队伍散了。”
“押送的官员,提头来见!”
铁血!无情!
为了完成这宏大的迁民国策,朱雄英根本不在乎底下的人会受多少苦。
他只要帝国的车轮,碾碎一切阻碍,滚滚向前!
……
刑部大堂。
另一场针对押送任务的阴谋,正在紧锣密鼓地铺开。
朱允炆端坐在正中的官帽椅上。
他手里翻阅着都察院送来的御史名册。
阶下,站着十几名他暗中培养的心腹御史。
“大哥在吏部挑人,挑的全是些手底下沾着血的酷吏。”
朱允炆带着讥讽。
“他以为靠着严刑峻法,就能把这百万流民安安稳稳地赶到江淮去?”
“一味强压,必定激起民怨沸腾!”
朱允炆将名册放在一旁,目光扫过阶下众人。
“各位大人。”
“孤今日签发巡按文书,派你们沿途紧盯那些吏部派出的押送官吏!”
“给孤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朱允炆微微倾身,语气森寒。
“只要那些押送的官吏,敢在路上有克扣、或者是逼迫过甚、激起流民闹事的苗头。”
“不要请示!不要奏报!”
“拿着刑部驾帖和皇爷爷的旨意。”
“就地正法!”
朱允炆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
“大哥用酷吏立威。”
“孤,就用杀这些酷吏,来收买这百万流民的人心!”
这招借刀杀人,既能打击朱雄英在吏部的威信。
又能为自己博取一个“仁厚爱民”的青天美名。
美之!
……
三日后。
户部,太仓。
江南迁民的第一批物资,即将出库。
巨大的木制仓门被数十名精壮的库兵合力推开。
“嘎吱——”
沉闷的轴承摩擦声响彻云霄。
太仓门前。
林默双手抱着户部的大印,像一座门神一样堵在大门正中。
在他的身后。
一车又一车的铜钱、成箱的银锭,以及堆积如山的谷种。
正被库兵们喊着号子,艰难地往外推。
木制车轮碾压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重的轰鸣。
“都给本官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林默扯着嗓子大吼。
他指着站在推车旁的那十名户部主事。
“盯好你们手里的账册!”
“少了一枚铜板,少了一粒谷种,本官要了你们的命!”
太仓门外。
兵部和吏部派来接收钱粮的官吏,已经排起了长队。
一名兵部的武选司郎中等得有些不耐烦。
他手里拿着一张批条,大步流星地走到林默面前。
“林侍郎,这江淮沿途设卡的银子,兵部尚书已经签了字了。”
“您赶紧把字签了放款吧,前头的军卒还等着开拔呢!”
林默瞥了那郎中一眼。
连正眼都没给他。
“急什么?”
林默一把抢过那张批条。
目光在上面仔细地扫了一遍。
“兵部的印盖了,吏部核验的关防呢?”
林默将批条重重地拍回那名郎中的胸口。
“没有三司交叉的印信,户部大库的门槛,你别想跨过去!”
那郎中急眼了。
“林默!你少拿着鸡毛当令箭!”
“这是兵部急需的银子,误了设卡防逃的军机,你担待得起吗!”
“本官担待不起!”
林默毫不退让,梗着脖子吼了回去。
“本官只认章程!”
“印信不全,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这钱也出不去!”
林默转过头,不再理会那个气急败坏的郎中。
他转头看向正在交接的一辆粮车。
“那个吏部的!把你的腰牌和接收堪合拿出来!”
林默大步走过去。
“查验核对!”
户部主事赶紧上前,仔细比对。
“数目无误,林大人。”
“按手印!”
林默指着账册上的空白处。
“画押不行!必须按红手印!”
那名吏部的官员满脸通红,屈辱地在红印泥里重重按了一下。
将自己的大拇指印留在了账册上。
林默看着那鲜红的指印。
紧张的心跳这才稍微平复了一点。
苟王有苟王的活法。
在这神仙斗法的修罗场里,死抠规矩。
把每一个流程都做到无可挑剔。
这就是他林默,在这大明官场活下去的唯一底线!
“下一车!”
林默擦了一把汗,继续大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