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通往凤阳的官道。
烈日如火。
绵延数十里的官道上,密密麻麻的流民队伍犹如一条长龙,步履蹒跚地朝着北方蠕动。
“啪!”
一记响亮的破空声炸起。
“都给老子走快点!磨蹭什么!”
一名押送官吏骑在高头大马上,手里挥舞着皮鞭。
“吏部有铁律,每日必须行足六十里!”
“若误了期程,本官的顶戴保不住,你们这群贱民也全都得掉脑袋!”
朱雄英在吏部立下的规矩,太硬,太冷血了。
那些被专门挑选出来的酷吏,为了自己头上的乌纱帽,根本不把这些流民当人看。
日夜兼程的驱赶下,沿途倒毙的老弱病残不计其数,路边的野狗都吃红了眼。
流民们敢怒不敢言,只能拖着麻木的双腿往前挪。
压抑的怨气在队伍上空凝聚成一团浓重的黑云。
就在这时。
“前方的押送官吏,给本官滚下马来!”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卷起烟尘。
几名身穿御史官服、手持刑部刑签的巡按御史。
带着一队缇骑,冲入了流民队伍。
为首的御史正是朱允炆安插的心腹。
“本官奉二殿下之命,巡按迁民之事!”
御史从袖口中抽出一张刑部驾帖,高高举起。
“尔等狗官,不恤民力,残暴驱使,致使百姓死伤藉藉,惹得天怒人怨!”
“二殿下有仁德之谕,遇有残害百姓之吏,无需奏报,就地正法!”
“左右!给本官拿下!”
那押送的官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名如狼似虎的缇骑从马背上拽了下来。
“我是吏部的人!雄英殿下定下的期程,我何罪之有……”
“噗嗤!”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
一颗人头骨碌碌地滚落在黄土里,腔子里的血喷了三尺多高!
紧接着,沿途几名下手狠毒的押送差役。
也被缇骑当众按倒,手起刀落,全部砍了脑袋。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随后,“轰”的一声,流民队伍里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哭喊与叫好声!
“青天大老爷啊!”
“二殿下仁慈!大明万岁!”
无数流民跪在血泊旁边,朝着应天府的方向疯狂磕头。
那名御史看着满地感恩戴德的流民,满意地捋了捋胡须。
带着缇骑扬长而去。
可是。
这名只懂书生权谋的御史。
甚至连远在东宫的朱允炆都忽略了一个问题。
官吏被杀,大快人心。
可接下来呢?
次日清晨。
流民在荒野上醒来,却发现周围没有了维持秩序的官差,没有了统筹带路的人。
最要命的是,没有人给他们发放今天的口粮了!
“差爷死了……谁给咱们发粮啊?”
“没粮了!要饿死了!”
恐慌,就像瘟疫一样在流民大营中疯狂蔓延。
人一旦饿急了眼,什么王法、什么仁德,统统都是放屁!
几个地痞流氓趁乱抢夺旁边老弱手里的半块干粮,引发了斗殴。
不到半个时辰,小规模的抢劫演变成了大规模的暴乱。
人群像炸了窝的蚂蚁,四处乱窜。
一场席卷数省的惊天民变,就在这一刻,处在爆发的边缘!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距离流民大营五里外的一处山包上。
一名身披重甲的千户,正骑在战马上,盯着混乱的营地。
他叫赵铁柱。
正是朱允熥用“三司交叉验看”的新军功体系,一手提拔上来的底层少壮派将领。
此次奉兵部之命,带着五百精锐在沿途外围巡逻防备。
“千户大人,前面流民炸营了!”
旁边的百户急得满头大汗。
“咱们怎么办?”
“按兵部之前的规矩,只要他们不冲击城池。”
“咱们护军是不能随便插手流民内务的,否则就是越权啊!”
赵铁柱咬着牙。
他是个泥腿子出身,没读过什么兵书,但他知道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这几万百姓要是真反了,那他也要完蛋!
“去他娘的越权!”
赵铁柱下定决心说道。
“老子能当上这千户,是靠着一刀一枪砍出来的军功。”
“是三殿下在户部给咱们这些泥腿子撑的腰!”
“殿下要的是百姓活着去开荒,不是看他们在这自相残杀!”
“全军听令!”
“结阵!压上去!”
“外围合围,把人群给老子兜住!”
“有敢趁乱杀人抢粮者,就地格杀!”
“立刻派出八百里加急快马!火速禀报兵部和三殿下!”
“弟兄们,就算拼着这身军服不穿了,今天也得把这几万张嘴给老子稳住!”
五百重甲精锐,犹如一把黑色的铁钳,轰然出击。
以强悍的执行力,将边缘暴乱的流民重新堵回了营地。
……
两日后。
应天府,东宫偏殿。
“砰!”
朱允熥一把将赵铁柱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军报,狠狠摔在书案上。
他脸色铁青,眼底的怒火仿佛要将这偏殿给烧穿。
“蠢猪!一头自作聪明的蠢猪!”
朱允熥指着东宫朱允炆寝殿的方向,破口大骂。
“管杀不管埋!他脑子里装的全是屎吗?!”
“为了争风吃醋,为了收买那点虚伪的民心,派个御史去把带队的官吏全砍了?”
“你砍了官吏,谁来发粮?谁来维持秩序?”
“几十万人没了统筹,那就是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这特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站在一旁的王强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殿下息怒……”
“息个屁的怒!”
朱允熥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盏,又强行忍住摔碎的冲动,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大哥用酷吏高压,虽然冷血,但起码能把人押到地方!”
“二哥倒好,直接把押送系统给瘫痪了!”
“要不是这千户机警,收拢了队伍,现在江南早就烽火连天了!”
朱允熥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抱怨没用,现在必须擦屁股。
“王强!”
“奴婢在!”
“这事儿不归咱们户部和工部管。”
朱允熥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拿着这份军报,去奉天殿!原原本本地呈给皇爷爷!”
“既然他们两位哥哥把这戏唱砸了。”
“总得让皇爷爷看看,这所谓的大明双杰,到底是何等货色!”
“另外,派人传孤的令给赵铁柱。”
“告诉他,流民稳得好!”
“让他带着兵,暂时接管流民队伍,押送队伍继续向江淮前进,一天都不能停!”
王强领命狂奔而去。
朱允熥转过身,从太师椅后面摸出一块腰牌,大步流星地走出偏殿。
“摆驾!去户部!”
……
户部,左侍郎公房。
林默正端着茶盏,听完朱允熥讲述的前线危局。
手一抖,滚烫的茶水直接洒在了大腿上。
“这这这……这二殿下疯了吗?!”
林默倒吸了一口凉气。
“几十万人断了粮,这要是闹起来,江南赋税重地就完了!”
“殿下,这事儿皇上肯定会雷霆震怒,咱们可千万别掺和啊!”
朱允熥没有理会林默的苟道发言。
他双手撑在林默的书案上,身体前倾,那双眼睛里爆射出野心。
“林师。”
朱允熥嘴角带着冷笑。
“你还记得几个月前,孤让你拿宝钞的火耗与羡余,去暗中兑换的那批陈米和铁农具吗?”
林默浑身一震。
那批阴阳账!
“殿下……您……”
林默的声音都在发抖。
这算计得也太深远了吧!
“孤不是神仙,料不到他们会用这么蠢的招数。”
朱允熥站直身子,眼神冷峻。
“但孤知道,只要是党争,只要是文官武将互相使绊子,最后遭殃的肯定是底层百姓。”
“老弱病残不可能空着肚子走到江淮。”
“孤留着这手底牌,就是为了给大明朝保住一点元气!”
朱允熥将自己的腰牌“啪”的一声拍在林默面前。
“传孤的密令!”
“通知太仓,起运那批暗账物资!”
“不要走户部的公文流程,更不要惊动吏部和兵部!”
“让底层那些新提拔上来的少壮派将领。”
“以‘沿途卫所护送防务’的名义,分批次把这些粮食和农具拉到前线去!”
“全部移交给赵铁柱!”
朱允熥眼神锐利如刀。
“告诉赵铁柱,粮食,熬成粥,发给流民吊命!”
“农具,到了江淮地界,按人头分发!”
“孤要让这百万灾民知道,是谁在他们快饿死的时候,给了他们一口饭,一把开荒的锄头!”
林默头皮一阵发麻。
绝杀!
这是不声不响的绝杀啊!
朱雄英落了个“残暴”的恶名,朱允炆得了个“短视惹祸”的蠢名。
而朱允熥。
表面上不争不抢,只是在户部老老实实地算账。
背地里,却用这批救命的物资,结结实实地收买了百万流民的民心!
而且,这批物资是通过新提拔的底层军官发下去的。
这等于是变相地在流民和老朱眼里。
树立起了淮西少壮派“实干救民”的光辉形象!
不显山不露水,名声、民心、军方威信,一把全捞到了手里!
“微臣……微臣这就去办!”
林默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抓起腰牌就往外跑。
跟这种把帝王心术玩得炉火纯青的变态待在一个屋檐下,他觉得自己的智商简直像个弱智。
……
数日后。
江淮边界。
连绵的荒野上。
原本已经陷入绝望、眼看就要饿死在路上的流民队伍。
此刻却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
官道两旁,支起了一口口大铁锅,浓稠的糙米粥在锅里翻滚着,散发出救命的香气。
一辆辆蒙着油布的马车被揭开,露出里面崭新锃亮的铁锄头、铁犁。
赵铁柱站在高处的粮车上,看着底下狼吞虎咽的百姓,扯着嗓子大吼。
“都别抢!管够!”
“这是户部三殿下早早就给你们备下的救命粮!”
“三殿下有令!这江淮的荒地,谁开出来就是谁的!”
“到了地方,一人一把铁锄头,朝廷不仅不要你们的钱。”
“还要让你们在这里生根发芽,传宗接代!”
底下的流民端着粥碗,看着那一车车在阳光下闪烁着希望光芒的农具。
扑通!扑通!
成千上万的老百姓,自发地朝着南边应天府的方向跪了下去。
哭声震天,却不再是绝望,而是有了活路的感激涕零。
“三殿下活命之恩!生生世世不敢忘啊!”
浩浩荡荡的队伍,重新恢复了生机,踩着坚实的步伐,开进了江淮的荒野。
应天府,奉天殿内。
朱元璋听着蒋瓛汇报前线的变故与最终的平息。
老皇帝靠在龙椅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小老三……”
“不吭不哈地,倒是把事儿办得最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