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转过身,望着南方。
完颜宗弼沉默了。
良久,他点了点头,转身攀下绳梯,跳回自己的小船上。
桨声欸乃,小船缓缓没入芦苇荡的暮色之中,像一片落叶,被大江吞没。
***
第五日清晨,金兵的船队终于全部离开了黄天荡。
五万人,分成数十批,沿着江岸向北缓缓移动。
江北的滩涂上,有完颜宗辅前锋营派来的接应马队,可马不多,大多数人只能靠两条腿走。
沈知白站在“定海”号的船头,目送着他们。
江面上晨雾弥漫,金兵的船队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群游魂。
韩世忠站在她身旁,手里握着铁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就这么放他们走了。”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五万人。”
“是啊,五万人。”沈知白重复了一遍,“但他们带回去的不只是自己的命,还有给大宋这十年的承诺。”
“知白,”傅景睿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卷名册,“被俘的宋人,已全部清点完毕。”
“其中有七十三人……在交接时已经病故,就地安葬在北岸了。”
沈知白闭了闭眼,沉声道:“名字。”
“都已记下了。”傅景睿低声说,”回去之后,刻在忠烈祠里。他们……也是为大宋而死的。”
“嗯。”
青黛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轻轻说了一句:“姑娘,我们到底是赢了。”
沈知白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江面上那些越来越远的帆影,以及那片被金兵的铁蹄践踏了整整两年的北方大地,心中没有一丝喜悦。
“不,青黛,事实上我们并没有赢,”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们只是没有输。”
青黛愣住了。
“我们争取了十年……”沈知白的声音飘散在江风里,“但是十年够做什么?”
“或许够种一茬庄稼,也够养大一个孩子,让人忘记很多事。但这十年,却不够收复中原。”
她转过身,望向南方。
“官家现在已在建康,应该已经安全了。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十年里,把大宋打造成一个真正的国家,有军队、有钱粮、有民心。”
“十年之后,当完颜宗弼再次南下的时候,我要让他看到的是一堵铜墙铁壁,而不是一片任人宰割的肥肉。”
***
黄天荡大捷的消息,是在第五日夜里传到建康的。
信使快马加鞭,从瓜洲渡出发,一日一夜跑完了三百里路程。
到达建康行在时,已是次日清晨,赵构刚刚从龙榻上起身,正在殿中漱口。
“报——!”信使跪在殿外,声嘶力竭,“官家,江淮大捷!”
“护国夫人、韩世忠将军于黄天荡大破金兵,迫使完颜宗弼立誓十年不犯!”
“同时释放被俘宋人一万三千六百人!归还御玺典籍!”
赵构闻言,手里的铜盂,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似乎是不敢置信,他愣了半晌,猛的一把扯过信使递上的军报,展开来看。
他的手在抖,眼睛越瞪越大,看到最后,竟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悦。
“好!好!好!”他一叠声地叫好,“好一个护国夫人!好一个韩世忠!当真是朕之柱石!朕之柱石啊!”
当日的朝会,比往常提前了一个时辰。
赵构坐在御座上,满脸红光,把军报一字一句地念给满朝文武听。
当他念到“完颜宗弼对天立誓,十年不踏淮河南岸一步”时,他的声音甚至隐约带了一丝哽咽。
“靖康以来,我大宋何曾取得过如此大胜?”他环顾群臣,“宗泽收复汴京,岳飞河北连捷;可这一战,是逼金人立誓!是逼他们十年不敢南犯!这是……这是靖康以来首功!”
吕颐浩出列,躬身道:“官家,臣以为,此战之功,护国夫人当居首功。”
“若非她在扬州布下诱敌之计,与韩世忠将军水陆并进、暗影奇袭,金兵绝不会陷入如此绝境。”
“朕当然知道!”赵构大手一挥,“传旨——”
他顿了顿,声音洪亮:“加封沈知白为靖国夫人,赐金五千两、绢万匹!”
“加封韩世忠为武成军节度使,赏银万两!傅景睿游击淮北,拖住完颜宗辅三万大军,功不可没,升为武翼大夫!”
“其余有功将士,由枢密院一一论功行赏,不得遗漏!”
殿中群臣齐声应诺。
秦桧站在班列的末尾,低着头,脸上看不出表情。
可他的手指,却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
张浚出列,声音洪亮:“官家,臣以为,此战虽胜,但不可因此轻敌。”
“完颜宗弼十年不犯,不等于金国十年不犯。完颜宗翰、完颜宗辅,皆在河北虎视眈眈。”
“臣请官家,趁此大胜之机,整饬军备、修缮江淮防线,以备不虞。”
“张卿所言甚是。”赵构闻言,连连点头,“朕已命吕颐浩统筹江淮防务,枢密院即刻拟定整军方案,十日之内呈报。”
吕颐浩躬身领旨,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班列末尾的秦桧。
秦桧没有说话。
从朝会开始到结束,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此时此刻,任何一句质疑沈知白的话,都会被赵构视为泼冷水;任何一句夸赞的话,又会被视为攀附功臣。
所以,他只得选择了沉默,但他心里,却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散朝之后,秦桧独自回到府中,从书房暗格里取出一只木盒。盒内,是他在很早之时整理的一本册子。
在册子的最后一页,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沈知白这几年来的所有“异常”:
提前预知杜充叛变、精准预判苗刘兵变地点、发明的火器远超当世水准、战术布局不像一个闺阁女子该有的见识……
秦桧盯着那页纸,盯了许久。然后,缓缓合上木盒,把它重新锁回暗格。
“争取了十年啊……”他低声自语,“完颜宗弼虽承诺十年不南下。可官家,又会给你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