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大多是在汴京或扬州被掳的,一路上受尽了凌辱和折磨。此刻回到大宋的船上,有人哭笑,有人呕吐,还有人只是呆呆地坐在甲板上,望着江水,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青黛带着几个天机阁的女暗桩,给她们披上了干净的衣裳,递上了热粥。
一位妇人接过粥碗,手抖得厉害,粥洒了大半。
青黛见状,连忙蹲下身去,握住她的手,替她一口一口地喂。
“别怕,没事了。”青黛轻声安抚着,“你们回到家了。”
妇人忽然抱住她,嚎啕大哭。
至于那些孩子,大多已经不记得自己的家在哪里,只记得北方的大营、寒冷的帐篷、和永远也吃不饱的饭。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上船时,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石头。那石头磨得光滑,上面用炭笔画了一张歪歪扭扭的脸。
“这是我娘。”男孩仰头看着沈知白,声音细细的,“金人把她带走了,我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就画了一张。”
沈知白蹲下身,看着那块石头上的画。线条粗糙,五官错位,可那双眼睛,画得很大,很亮。
“你可还记得你娘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男孩摇头,“金人都叫她‘宋婆’。”
沈知白闻言,沉默了一会儿,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递给男孩。
“拿着。”她说,“回去之后,去忠烈祠。那里有一面墙,墙上刻着所有失踪者的名字。你拿着这块玉佩,去找青黛姑姑,她会帮你找到你娘的名字。“
男孩接过玉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三日之内,一万三千六百人,全部交接完毕。
与此同时,金兵从扬州和汴京掠走的典籍文物,也开始陆续装船归还。
最先运来的是御玺和宗庙牌位,用红绸裹着,装在檀木匣中,由完颜宗弼的亲军护送,亲手交到沈知白面前。
接着是太常寺的礼器、翰林院的典籍、国子监的藏书。
这些东西大多已经残破,书卷也被虫蛀了边角,礼器磕出了凹痕,可它们还在,还在大宋的土地上,还在宋人的手里。
但最珍贵的《大宋刑统》的完整雕版、太祖太宗的御笔手诏、靖康年间失传的国史等,都已经不在。
完颜宗弼让亲兵解释说,那些东西被完颜宗翰提前运回了上京,他无权处置。
沈知白没有逼他。
“先记下。”她对青黛说,“缺了什么,十年后,我们自己去取。”
***
第四日黄昏,完颜宗弼来了。
他只乘了一条小船,没有亲军与仪仗,只有一名桨手和一面白旗。
船从芦苇荡深处划出,在夕阳的余晖中,像一只疲惫的水鸟。
韩世忠的水军在江面上列成两排,弩手就位,箭头指着那条小船。
可完颜宗弼仿佛是看不见那些箭,径直让人把船划到了“定海”号的船舷下,攀着绳梯,一个人上了大船。
沈知白站在船头,等着他。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正面相对,中间没有使者,战阵,刀兵。
从最初的汴京,到上一次的扬州行宫,都是她在暗处,他在明处。
唯独这一次,江风猎猎,夕阳如血,两个人站在同一片甲板上,相隔不过十步。
完颜宗弼瘦了。
两日之前,沈知白在江心看着他乘破木筏北去,就已经注意到他的消瘦。
可此刻近距离看去,那种消瘦更加触目惊心,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甲胄下的身躯像是一副被抽干了血的骨架。
可他的眼睛,依然亮得吓人,像两簇在风里烧不灭的野火。
“护国夫人,沈知白。”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出奇地平静。
“四太子,完颜宗弼。”她回了一句,同样平静。
两人对视了片刻。
“你是吾此生见过的最可怕的敌人。”完颜宗弼忽然说,“不是因为你的火器,也不是因为你的水军,而是因为你的冷静。”
“你在战场上比男人还冷静。”
“多谢夸奖。”沈知白淡淡地说,“我只需要你记住你的誓言。十年后你若再来,我依旧会在这里等你。”
完颜宗弼盯着她的眼睛,片刻后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很奇异的笑,没有嘲讽与愤怒,甚至不是苦涩,反而是一种近乎释然的笑。
仿佛是棋逢对手之后,输棋的人反而松了口气。
“好。”他伸出右手,三指向天,“十年后,若吾还活着,必来与你一决高下!”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都没有伸手去握对方的手。
女真人和汉人的礼仪不同,握手反而显得做作。
他们只是各自退后一步,像两柄入鞘的刀,收起了锋芒。
完颜宗弼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脚步。
“护国夫人,”他没有回头,声音从背脊上传来,“吾有一个问题,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问。”
“你,究竟是谁?”
沈知白闻言,目光闪了一下。
“我是江南沈家与汴京种家的女儿,南朝的护国夫人。”她说,“想必这些,四太子应该都已知道。”
“吾知这些。”完颜宗弼缓缓转过身,盯着她,“但吾更想知道的是,一个江南深宅里长大的氏族之女,怎会懂水战与火器、懂游击与心理战?”
“吾打了一辈子仗,见过辽国的名将,西夏的猛将,草原上的狼王。可没有一个,如你这般。”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你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人。”
话音落下,连江风都忽然停住。
甲板上,韩世忠和傅景睿同时握紧了刀柄,而青黛的手,则悄悄摸上了腰间的短弩。
但沈知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完颜宗弼很久,久到夕阳的最后一缕光从江面上沉下去,甚至远处的芦苇荡里传来第一声蛙鸣。
然后,她笑了。
“四太子说笑了,”她说,“你太高看我。”
“吾并没非在玩笑,只是想请夫人解惑。”
“我也并非敷衍。”沈知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我并不特别,只是一个……不想再看到生灵涂炭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