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沈知白摇了摇头,“完颜宗辅的三万骑兵,最多七日就能突破淮河。”
“景睿和刘正彦能拖慢他们,但拖不住。”
傅景睿在一旁点头:“沈娘子说得对。我们的游击队是骚扰,不是阻击。”
“完颜宗辅一旦下定决心,以轻骑急进,三日之内就能到黄天荡北岸。”
“所以,”沈知白的声音很平静,“我们不能拖。”
“要么决战,要么放人。决战,我们的伤亡不会小;放人,可以换一些我们需要的东西。”
“换什么?”
“我们可以三样东西。”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释放所有被俘的宋人。”
“从汴京到扬州,金兵一路南下,掳走的百姓、官眷、工匠、宫女,少说也有数万人。我要完颜宗弼把这些人全部释放,一个不留。”
“第二,归还从汴京和扬州抢走的典籍文物。”
“汴京府库中的《大宋刑统》、《资治通鉴》雕版、翰林院的典籍、太常寺的礼器,还有扬州行在中的御玺、诏书、宗庙牌位,这些东西,比黄金更重。”
“第三么,以完颜宗弼个人名义立誓,十年内不再南侵。”
韩世忠听得一愣一愣的:“他会答应?”
“他没有更好的选择,只得答应。”沈知白淡淡地说,“因为他知道,如果不答应,我就一把火烧了这片芦苇荡,让他和他的五万骑兵一起化为灰烬。”
话音落下,舱中顿时一静。
“夫人,”梁红玉忽然开口,“这以个人名义立誓,金人重诺吗?”
“女真人重英雄,轻朝廷。”沈知白说,“完颜宗弼是女真第一勇士,他若以个人之名立誓,全族都会盯着他。”
“他若反悔,在女真人眼里就是无信之徒,比战败还丢人。”
“可若他十年后卷土重来呢?”
“十年。”沈知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笃定,“十年,足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足够收复河北,岳飞背嵬军练成,也足够天机阁的火器再造出十样新东西。”
“十年之后,他再来,面对的就不是今天的南朝了。”
傅景睿一直没有说话。
此时忽然开口:“知白,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完颜宗弼此人,我见过。”傅景睿的声音低沉,“两年前在河北,我跟他打过一次照面。”
“那是个极其骄傲的人,骄傲到宁愿战死,也不愿受辱。您要他以个人名义立誓,无异于将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低头。”
“他……未必会答应。”
“所以,”沈知白从案下取出一样东西,扔到桌上。
那是一面残破的旗帜,上面绣着“左监军”三个大字,“要加上这个。”
傅景睿一见此物,眼睛一亮。
“这是完颜宗辅的军旗。”沈知白淡淡道,“告诉完颜宗弼,他哥哥的三万援军过不来,是因为我的人拖着。”
“我有本事拖住三万,就有本事再拖住五万。他若不应这三约,我不烧芦苇荡。”
“我只需要再困他七日,七日之后,宗辅到了,他腹背受敌;七日之内,他的五万人先饿死一半。”
她顿了顿,声音像刀锋一样锐利。
“我们让他选。是低头立誓,还是带着五万具尸体,在黄天荡里烂掉。”
***
使者第二次回到“定海”号上时,是在次日午后。
这一次,他没有带文书,身后跟着八名亲兵,抬着四口大箱。
箱子里,是四千两黄金和两百匹辽东良马,这是完颜宗弼的诚意。
沈知白没有看箱子。
她站在船头,江风吹得素甲猎猎作响。
使者跪在她面前,声音比昨日更低、更哑:“夫人的条件,我们四太子……应了。”
“所有被俘宋人,共计一万三千六百人,三日内全部释放,送至江口,由韩将军水军接应。”
“汴京典籍、礼器、御玺,以及扬州所得文物,一并归还。已装船者,即刻交付;未装船者,十日之内从河北调来。”
使者顿了顿,额头抵在甲板上,几乎要嵌入木板。
“四太子还说……”使者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以个人之名,对天发誓。”
“自今日起,十年之内,他完颜宗弼,不踏淮河南岸一步。”
“若有违誓,天打雷劈,死后不得入祖坟,子孙后代,男为奴,女为婢,永世不得翻身。”
话音落下,甲板上一片寂静。
韩世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知白沉默半晌。
久到江上的风都停了,远处的芦苇荡里传来一声凄厉的雁鸣。
“好。”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让他当我的面立誓。”
三日后,黄天荡北口。
江面上风平浪静,韩世忠的水军战船分列两岸,留出中间一条宽约十丈的水道。
金兵的船队是临时扎的木筏和从各处搜罗来的小船,破破烂烂,歪歪扭扭,缓缓驶出芦苇荡。
完颜宗弼站在最前面的一条木筏上。
他瘦了很多,甲胄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眼窝深陷,颧骨高耸。
五日之前,他还是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上、得意地嘲笑“南朝都是软骨头”的四太子。
如今,他更像一头被猎人逼到绝境的狼,疲惫、狼狈,可眼里的凶光,依旧没有灭。
木筏在江心停下。
沈知白站在“定海”号的船头,与他遥遥相对。
“四太子。”她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江面,“你答应的誓言,再说一遍。”
完颜宗弼抬起头,望着那个站在楼船上的女人。
他看了她很久。
久到金兵的将领们开始不安,也久到江风又起了,吹得木筏微微摇晃。
然后,只见他缓缓举起右手,三指向天。
“吾,完颜宗弼,对天立誓。”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铁器刮过石头,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自今日起,十年之内,不踏淮河南岸一步。若违此誓——”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天打雷劈,死后不得入祖坟。子孙后代,男为奴,女为婢,永世不得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