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砍了整整一天,到黄昏时分,终于看见了一片开阔的水面,那是长江的入海口,只要过了这片水面,就能登上北岸的滩涂,再寻归路。
可他刚踏出芦苇丛,就听见了鼓声。
咚咚咚——
三声鼓响,江面上忽然现出数十艘走舸,像从水里冒出来一样,将他们团团围住。
船上的弩手一字排开,箭头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放!”
箭雨落下,金兵挤在狭窄的滩涂上,避无可避。
前排的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后排的被逼回了芦苇丛。
可芦苇丛里也不安全,天机阁的暗影小队早已埋伏在那里,吹箭、绊索、陷坑,一层层地收割着溃退的人命。
完颜宗弼红了眼,亲自提刀冲在最前面。
他砍翻了两名暗影死士,又砍断了一根绊索,浑身浴血,终于带着几百残兵退回了黄天荡深处。
这一战,五千精锐,回去不到八百。
当夜,完颜宗弼坐在湿漉漉的芦苇地上,望着头顶那轮被雾气模糊的月亮,沉默了很久。
“四太子,”部将跪在他面前,声音里带着哭腔,“弟兄们……饿。马杀光了,树皮草根也挖完了,再这样下去,不用南朝人打,我们自己就垮了。”
“援军到哪里了?”完颜宗弼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完颜宗辅将军……被拖在淮河以北,来不了。”
“被什么拖住了?”
“南朝的游击队。”部将低下头,“据可靠消息说只有几百人,可神出鬼没,宗辅将军的三万大军,被拖得寸步难行。”
完颜宗弼闭上了眼。
他终于明白了。
他面对的不只是韩世忠的水军和沈知白的暗影小队,还有一张铺天盖地的网。
从黄河到淮河,从淮河到长江,每一里路上都藏着刀与火、更藏着不要命的疯子。
而布下这张网的人,此刻就坐在江面的楼船上,隔着数里芦花,静静地看着他一步步陷进泥里。
“传令。”他缓缓睁开眼,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传来,“明日,派使者去南朝军中。”
“四太子,您这是要……”
“求和。”
***
翌日清晨,金兵使者乘一叶扁舟,从芦苇荡深处划出,船头挑着一面白旗。
韩世忠的水军放他过了第一道封锁线,在“定海”号的船舷下,两名水兵用挠钩将小船稳住,把使者拽上了大船。
使者是个中年汉人,穿着金人的服饰,却说着一口流利的汴京官话。
他跪在甲板上,双手捧着一封用羊皮写的文书,头也不敢抬。
“小人奉大金国四太子之命,前来求见护国夫人与韩将军。”
沈知白坐在船舱里,没有立刻见他。
她让韩世忠先出去,独自一人在舱中喝了半盏茶。
茶是梁红玉亲手沏的,江南的碧螺春,清香扑鼻。
她端着茶盏,望着舱外江面上的波光,想起了很多往事。
汴京城破那一日,靖难军的弟兄们在城头上被金兵的箭雨压得抬不起头,一个个地倒下去。
宗泽临终时那三声“过河!过河!过河!”,扬州城里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问她“打跑了金人,我们还回来吗”。
她把茶盏放下,起身走出船舱。
甲板上,金兵使者还跪着。
“念。”她说。
使者展开羊皮文书,声音发颤:
“大金国四太子完颜宗弼致南朝护国夫人沈氏、江淮制置使韩氏:今两军对垒,互有伤亡,非两国之福。吾愿以黄河为界,永不再犯。请夫人与韩帅放我等北归,吾当以重金赎买归路,以全两国之好。”
念完,他把文书高高举过头顶,额头抵在甲板上。
韩世忠在一旁听得哈哈大笑:“黄河为界?永不再犯?完颜宗弼这老小子,去年在汴京城下破我靖难军、杀我弟兄的时候,可曾想过‘两国之好’?”
使者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沈知白没有笑。
她缓步走到使者面前,蹲下身,从他手中接过那卷羊皮文书,手指抚过上面的金文,动作很慢,像是在抚过一段旧日的伤疤。
“去年十月,”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甲板,“汴京城破。”
“我们的靖难军,战死三千六百人。张铁牛,死。王德,死。赵破虏,死。”
“他们都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弟兄,有的人连尸首都找不回来,被金兵的马蹄踩进了汴京城的泥里。”
她抬起头,望向黄天荡的方向。
“所以,世道好轮回,你们也会有今天。”
使者的额头已经磕出了血。
“战争之事,各为其主,”他颤声道,“吾主亦知夫人威名,愿以万金、以良马千匹、以……”
“那些东西我不要。”沈知白打断了他。
她把羊皮文书轻轻放在甲板上,直起身,声音冷得像江上的晨风。
“我要的,是你的命。”
使者瘫在了甲板上。
韩世忠在一旁搓着手,低声道:“夫人,真要宰了他?”
“我说要他的命,没说现在就要。”沈知白转过身,望着芦苇荡深处,“韩将军,五万困兽,逼急了会咬人。”
“目前,我们的水军虽然占据优势,但兵力有限,无法对这五万人形成合围。拖延下去,完颜宗弼拼死突围,我们的弟兄也会死伤惨重。况且……”
她顿了顿,“完颜宗辅的三万骑兵随时可能突破淮河防线。到时候,我们腹背受敌,这黄天荡就不是困人的牢笼,而是夹死我们的钳子。”
“那怎么办?”
沈知白沉默了半晌,忽然说:“放他们走。”
“什么?”韩世忠闻言,不解地瞪大了眼睛。
“但不是白白放走。”沈知白的目光重新落回那片芦苇荡,“我要完颜宗弼答应三个条件。”
***
使者被押下去之后,沈知白在“定海”号的船舱里,召集韩世忠、梁红玉、傅景睿、青黛等人协商放人条件。
“夫人,”韩世忠第一个开口,满脸的不情愿,“难道真要放完颜宗弼走?”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五万铁骑,困在烂泥塘里,只要再困他十天,不用打,饿也饿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