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西郊靶场。风卷着雪粒子砸在木棚顶上。
嬴子夜陷在太师椅里。手里拿着个冻梨,啃了一口,冰凉的甜水溢满口腔。
他把腿架在炭盆边。火光映着靴面。
靶场中央。
欧阳冶光着上身,胸口全是黑硬的汗毛。肩膀搭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破毛巾。
他身后,十几辆木板车排开。
车上堆着几百个长条木箱。箱盖掀着。里头躺满带胡桃木枪托的铁管子。
王贲穿着扎甲,腰里挂着青铜宽剑。
他走到板车前。抓起一把燧发枪。
在手里颠了颠分量。又拿手指弹了一下铁管。
“欧阳老头。”王贲皱眉,“这铁棍连个尖都没有。真打起来,拿木头托砸匈奴人的脑壳?”
他转头看蒙恬。
“老蒙,你那三十万人就换这玩意?”
蒙恬站在避风处,双手插在袖子里。
他吸溜了一下鼻子。
“砸你脑壳肯定够用。睁眼看着。”
欧阳冶拿起脖子上的哨子。鼓着腮帮子猛吹一口。
尖啸划破冷风。
三百个天机阁抽调的新军小跑入场。
没穿甲。就一身单薄的灰麻衣。
列成三排。
一百步外。立着一百个裹了三层生牛皮的木头假人。
中间还夹杂着几副楚军留下的精钢重甲。
新兵从腰间的牛皮匣子里摸出纸壳弹。
用牙咬破底端。
黑火药倒进火药池。剩下的火药连同铅弹一起塞进枪管。
抽出通条。捣实。
一连串动作,听不见人声,只有通条撞击枪管内壁的金属摩擦音。
嬴子夜把啃剩的梨核扔进炭盆。
火星子溅出来。
他拿布巾擦了擦手背的汁水。
“放。”
欧阳冶手里的一面红旗劈下。
第一排新兵端平枪管。
扣动扳机。
燧石撞击火镰。火星点燃火药池。
砰!
三百支枪同时喷出半尺长的火焰。
白烟瞬间爆开,遮住了视线。
爆音砸在鼓膜上。王贲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
等白烟被风吹散。
他往前跑了两步,死死盯住一百步外的靶子。
木头假人拦腰断成两截。
那几副精钢重甲,正面布满拇指粗的血洞。铅弹砸穿了钢板,嵌在背面的木桩里。
王贲张着嘴。喉结卡在半空,半天咽不下去唾沫。
这距离。
大秦最强壮的蹶张弩手,也得用双脚蹬开弩弦才能射穿生牛皮。
这帮穿麻衣的新兵,动动手指办到了。
第一排射完,退后装弹。第二排上前补位。
又是一轮排枪。
木屑横飞。
靶场外围传来一阵骚动。
王离搀着一个老头,深一脚浅一脚踩着雪窝子走过来。
王翦穿着厚棉袍。脸色透着长年卧病的青灰。
他推开王离的手。
盯着那些被打烂的精钢甲片。
“这……不用拉弓?”王翦声音发颤。
老头走到蒙恬身边,一把抢过一把刚射击完的燧发枪。
枪管发烫,烫得他手心哆嗦。
“不用。”蒙恬哈了口白气。“殿下管这叫燧发枪。傻子练半个月,一发就能干掉练了十年的剑客。”
欧阳冶没管这帮武将的震惊。
他挥了挥手。
几头牯牛拉着两台生铁浇筑的底座进场。
盖着防雨帆布。
帆布扯下。
一门丈把长的红衣大炮。黄铜炮管刻着繁复的云纹。
旁边还跟着两门短粗的铁筒。底座是个圆盘,斜支在地上。
“殿下,迫击炮样机出了。膛压测试没问题。”欧阳冶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
嬴子夜站起身,踩着雪走到棚子边缘。
“试试曲射。打两里外那个黄土坡背面。”
炮兵扛着带尾翼的炮弹。
顺着炮管滑进去。
炮兵立刻捂住耳朵,整个人趴在泥地里。
嗵!
一声沉闷的爆响。
炮弹划出一道高高的抛物线,砸向远处的土坡。
几息之后。
土坡背面炸开一团刺眼的火光。
泥土混着碎石块被掀到半空。震动顺着地皮传到脚底。
王贲下意识摸向腰间的青铜剑。
手指碰到剑柄,他突然觉得这把跟着自己杀遍六国的宝剑,像根烧火棍。
他解下剑带。扔给身后的副将。
不看了。没法比。
王翦手里的枣木拐杖掉在雪地里。
砸出一个深坑。
老头往前走了两步,踩进融化的泥水洼。鞋面全湿了。
他没低头。死死盯着火炮炸出的坑。
萧何抱着几本账册,踩着碎步跑进靶场。
鞋底全是泥巴。他顾不上清理,直接跑到嬴子夜跟前。
翻开账本。算盘夹在胳膊底下。
“殿下。江南送来的秋粮入库了。杂交水稻产的粮食,把华中行省的旧仓全撑破了。”
萧何吸溜着鼻涕。
“国库的铜钱,加上抄世家得来的金饼。全填进天机阁的炉子里了。”
嬴子夜点点头。
“流水线产量如何?”
欧阳冶抢话:“按殿下的法子。分件铸造。打枪管的只管枪管,做木托的只做木托。最后拼装。”
他拍着胸膛,震下几片黑灰。
“十二个时辰不歇火。一个月。三十万支燧发枪全出库了。子弹五百万发。火药三十万桶。”
嬴子夜看向蒙恬和王贲。
“老蒙,老王。”
两人立刻站直。
“长城军团三十万人。百越军团十万人。今天开始,全部签收换装。”
嬴子夜语气没有起伏。
“以前用的青铜矛、戈、弓弩。全给我堆到兵部大院去。拉回天机阁融了,打铁轨。”
他伸手接住一片落雪。
“冷兵器的时代,今天翻篇了。”
蒙恬单膝跪地。雪水浸透了护膝。
“末将领命!”
王贲也跪下。双手抱拳,骨节捏得发白。
扑通。
两人旁边,又跪下一个人。
王翦推开想扶他的王离。
老头双膝重重砸在冻硬的泥地里。
他抬起头,那张青灰色的脸涨得通红。满脸褶子全挤在一起。
两行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滚。
砸在胡须上。
“殿下!”
王翦喉咙里爆出一声沙哑的嘶吼。像老狼的嚎叫。
他干枯的双手死死扒住雪地。
指甲里塞满泥巴。
“老臣……老臣还能骑马!还能拉弓!”
王翦重重磕头,脑门砸在雪坑里。
“求殿下赐兵!老臣要带着这火器……再打一仗!”
他抬起头,眼睛里烧着一团火。
“哪怕死在战场上,也比病死在床榻上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