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软烂温热的红薯泥,顺着食管一路滑进胃袋。
暖烘烘的。
带着股泥土特有的香甜气味,瞬间唤醒了僵死大半年的味蕾。
嬴政喉结剧烈滑动。
干瘪的胸腔不受控制地猛烈抽搐两下。
“咳……咳咳!”
压抑了几个月的咳嗽声,像两块生锈的破铁皮在互相刮擦。
沉闷,刺耳。
顿弱吓得手腕一抖。
木勺“当啷”一声砸在寒玉床边缘,弹飞半块焦褐色的红薯皮。
“哎哟陛下!您慢点咽!”
这老情报头子慌了神。
赶紧用灰布袖管去擦嬴政嘴角的残渣。
擦了两下,发现不对劲。
老头子眼眶里的浊泪,像决堤的黄河水,止不住地往外狂涌。
顺着满是褶皱的脸颊沟壑,滴答、滴答砸在冷硬的玉枕表面。
砸出一滩暗色的水渍。
“这……便是那红薯?”
嬴政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漏风。
他吃力地动了动脖梗。
后颈的骨节发出一连串“咔吧咔吧”的脆响。
龟息丹的冰封药劲儿,正在顺着四肢百骸一点点往外散去。
手指尖的麻木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针扎般刺痛。
嬴政屈起枯瘦的五指。
死死攥住顿弱那截发酸的灰布袖管。
指甲抠进布料里。
“外头……真没饿死骨了?”
他死死盯着顿弱,眼神里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狂热与脆弱。
顿弱吸溜着清鼻涕,眼圈跟着泛红。
“没了,真没啦。”
他小心翼翼把嬴政的手指掰开,生怕老主子用力过猛伤着筋骨。
“微臣亲眼瞧见的,那咸阳城外的流民营,现在天天熬稠到插筷子不倒的粟米粥。”
“连街头要饭的叫花子,现在打嗝都是烤土豆的葱花味。”
顿弱越说越激动。
唾沫星子乱飞,喷在墙角的惨绿夜明珠表面。
“老百姓撑得半夜睡不着觉,全爬起来给九殿下立的长生牌位烧高香。”
“连萧相国算账都算得鼻血直冒,大冬天的脱了棉袄在库房里嗷嗷叫唤。”
“大秦……彻底不用看老天爷的脸色吃饭了!”
密室里的空气冷飕飕的。
嬴政却觉得心口窝滚烫,像吞了一盆烧红的炭火。
一辈子啊。
他十三岁登基,杀嫪毐,罢吕不韦,扫平六国。
双手沾满血腥。
每天批阅竹简到后半夜,眼睛熬得通红,累得腰间盘直抗议。
图个啥?
不就是图个万世太平,图个老百姓能有口饱饭吃,不再扯旗造反吗?
他以为自己把能干的活全干完了。
剩下的全是无法破解的死局。
结果呢。
那个成天瘫在太师椅里、说话没大没小的逆子。
不到一年时间。
拿几块泥坑里刨出来的红皮疙瘩,硬生生把大秦的根基焊死了。
焊得连条缝都不漏。
“盛世……大秦盛世啊。”
嬴政喃喃自语,眼角的泪痕干在皮肤皱褶里,绷得难受。
他双手猛地撑住寒玉床两侧。
咬紧牙关,腰部发力。
咔嚓。
脊椎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
在顿弱活见鬼般的惊悚目光中。
这位假死了大半年的千古一帝,硬生生坐了起来。
动作太猛,脑子供血没跟上。
嬴政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荡了两下,险些一头栽下玉床。
“哎哟祖宗喂!您悠着点!这骨头还没长结实呢!”
顿弱吓得赶紧伸出双臂去搀扶。
“躲开,朕还没成废物。”
嬴政喘着粗气,一把推开顿弱。
低头看着自己发青的手背,指头能灵活弯曲了。
药效退了。
他能下地溜达了。
可问题来了。
嬴政摸了摸杂乱的长胡须,上头还沾着点红薯泥。
他顺手抠掉,弹在冰冷的青石砖地面。
“老顿啊。”
嬴政斜眼瞥着顿弱,表情变幻莫测,语气古怪。
“你说朕现在推开那扇暗门,走出去。”
“那小兔崽子会不会指着朕的鼻子,骂朕是个没用的老古董,光知道瞎指挥?”
顿弱干笑两声。
缩着脖子不敢接茬,心里暗道:您算有自知之明,九殿下骂人的词儿花样多着呢,保准您没听过。
“陛下……殿下毕竟是您亲生的,血管里流着您的血脉。”
顿弱硬着头皮拍马屁,笑容比哭还难看。
“这叫虎父无犬子,大秦后继有人,您该高兴才是。”
嬴政冷哼一声。
双腿慢吞吞挪到床沿,脚底板踩在冰凉的石砖表面,冻得他直哆嗦。
“少拍马屁。”
他扶着墙壁站直身子,活动着发酸的膝盖。
步履蹒跚地走到那面磨光的铜镜前。
镜子里是个头发灰白、眼窝深陷的干瘦老头。
哪里还有半点当年横扫六合的霸气威风。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大秦这辆战车,以前全靠他一个人死命拉着跑,轮子都快磨秃了。
现在换了个不知从哪学来一身妖孽本事的儿子当车夫。
这车跑得不仅快,眼瞅着还要起飞。
“朕看,这密室挺清静。”
嬴政转身,扯了扯发皱的龙袍下摆。
眼神复杂地盯着墙角那根黑漆铜管。
“天下既然不饿肚子了,朕出去也是添乱,惹人嫌。”
“让他折腾去吧,朕落个清闲。”
顿弱听到这话,脸色突然变得像吞了只绿头大苍蝇。
五官全皱在一块。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皱巴巴的羊皮布。
在粗糙的手心里搓来搓去,不知道该不该拿出来。
“咳……陛下。”
顿弱咽了口干沫,声音打着颤。
“有件事,微臣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嬴政瞪了他一眼。
没好气地骂道。
“什么时候学得跟李斯那老滑头一样吞吞吐吐了?”
“有屁快放。”
顿弱咬咬牙,把羊皮布递过去。
“殿下不仅解决了粮荒。”
“他……他还下令,把长城军团和百越军团的兵器,全给换了。”
顿弱指着羊皮布上画着的奇怪图形,手指头直哆嗦。
“蒙恬将军手里的三十万大军,把青铜剑长戈全扔进了熔炉。”
“换成了……一种叫燧发枪的铁棍子,还有能打三里地远的大黑铁疙瘩。”
顿弱深吸一口气,眼底全是未知的恐惧。
“殿下说,什么冷兵器时代结束了。”
“他要带大秦军队,进入热武器降维打击的新纪元。”
嬴政的眼皮疯狂跳动。
刚缓过劲来的心脏,仿佛被人狠狠闷了一记重锤。
他一把抢过那张羊皮布。
上面画着长长的带木托的粗管子,旁边写着“后膛填装”“膛线”等鬼画符一样的名词。
他压根看不懂。
“换兵器?!”
嬴政眼珠子瞪得溜圆,一把揪住顿弱的衣领。
唾沫星子喷在对方脸皮处。
“三十万大军没拿刀剑?那要是碰到匈奴骑兵冲锋,拿这铁棍子去敲战马的脑袋吗!”
他气得浑身发抖,刚才的感动和欣慰瞬间飞到九霄云外。
“逆子!简直是胡闹!”
嬴政一巴掌拍在青石墙壁处,震得落下一层灰。
“那是大秦的国之精锐!他要毁了朕的长城防线不成!”
顿弱被吼得缩成一团,死死捂着耳朵。
“陛、陛下息怒!”
顿弱结结巴巴地解释,额头直冒冷汗。
“微臣听说……王翦老将军去校场看了这玩意儿的威力。”
“老将军看完,连手里的红木拐杖都扔了。”
“现在正跪在章台宫外头的雪地里,哭着喊着要重新披甲上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