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一场,虽然感情早就淡了,但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李达康还是拎得清的。
他拿起手机,翻到欧阳菁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犹豫了好一会儿。
他本来想直接打电话过去,但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凌晨一点了,这时候打电话过去,说不定会惊动不该惊动的人。
他想了想,改发了一条短信,措辞简短而克制:明天晚上有空吗?回家一趟,有些事想跟你当面聊聊。
过了一会儿,欧阳菁的回复到了:知道了,明天晚上七点。
回复干净利落,像是两个陌生人之间的预约,半点夫妻之间该有的温情都没有。
李达康看着回复苦笑了一声。
多少年了,他们之间的交流已经变成了这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懒得说。
不过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明天的两场仗。
一场是明天上午去省检察院跟侯亮平正面交锋,另一场是明天晚上跟欧阳菁的夫妻夜话。
两场仗都不好打,一个比一个棘手。
他熄了烟,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空。
汉东的夜空很少能看见星星,城市的灯光把天幕染成了一种暧昧不清的橘红色。
李达康望着那片混沌的天际,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金山县修路时的那些夜晚。
那时候虽然穷、虽然苦、虽然条件差得没法跟现在比,但至少心里是亮的、是通透的、是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
如今他官越做越大、房子越住越宽、车子越坐越豪,可心里那盏灯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熄了。
李达康摇了摇头,把这些思绪甩出脑海。
现在不是反省人生的时候,现在是解决眼前麻烦的时候。
他把窗子关上,拉好窗帘,转身走出了书房。
在汉东的夜色中,另一辆黑色轿车正疾驰在通往省委三号楼的路上。
车里坐着的祁同伟,脸色跟刚才在检察院大厅里一样难看。
祁同伟掏出手机,拨通了高育良家的座机号码,他已经顾不上时间早晚这种细枝末节了。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吴惠芬有些慵懒的声音:“喂?哪位?”
“吴老师,是我,祁同伟。”
“我有急事要找老师,他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吴惠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判断这个急事到底有多急。
然后她开口了,语气平淡:“你老师还没睡,在书房看书,你直接过来吧。”
祁同伟挂了电话,心里那块石头稍微松动了一些。
高育良还没睡,这说明老师今晚也在等消息,也在关注蔡成功被扣这件事的进展。
祁同伟不知道的是,高育良等的消息跟他想的完全是两回事。
高育良关心的根本不是蔡成功被扣这件事本身,而是他的爱徒祁同伟在这件事上到底隐瞒了什么。
这些年来,高育良对祁同伟的了解比祁同伟自己以为的要多得多。
他知道祁同伟跟山水集团的高小琴之间有往来,知道祁同伟在那笔过桥贷款的交易中扮演了某种角色,也知道祁同伟一直在刻意回避这些话题。
高育良之所以不点破,是因为他相信祁同伟会主动向他坦白。
毕竟师生一场,他高育良对祁同伟可以算是仁至义尽了,这些年操的心比对自己的亲女儿还多。
如果祁同伟连这点信任都不给他,连这点坦诚都做不到,那就别怪他高育良袖手旁观了。
车子在三号楼门口停下,祁同伟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院子里那几棵桂花树在夜风里沙沙响,他顾不上欣赏,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台阶,敲响了房门。
门很快就开了,开门的不是吴惠芬,是高育良本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开衫,里面是白衬衫,手里还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显然是刚从书房里出来。
“老师。”祁同伟叫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急切,嗓子都有些发哑。
高育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微微侧身让开了路。
“进来说,别在门口杵着。”
祁同伟跟着高育良进了书房。
高育良指了指沙发,自己先坐了下来。
“坐吧,说说看,又出什么事了?”
祁同伟屁股刚一挨着沙发就迫不及待地开口了:“老师,今晚出大事了!”
“蔡成功被侯亮平抓了,扣在省检察院反贪局的审讯室里,我带着赵东来去要人,结果侯亮平那小子油盐不进,还掏出了一份最高检的函件,硬说蔡成功是丁义珍案的重要证人,归反贪局管!”
高育良听完这番话,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慢悠悠地问了一句:“最高检的函件?你亲眼看到了?”
祁同伟连忙点头:“看到了,白纸黑字,盖着红印,货真价实。”
高育良若有所思。
最高检的函件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侯亮平手里,这分明是有人提前布置好的。
至于是谁布置的,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侯亮平背后站着沈如晦,这份函件多半是沈如晦帮侯亮平弄到手的。
高育良在心里给沈如晦又加了一分。
这位组织部长做事确实是环环相扣,每一步都算得严丝合缝,连蔡成功这种小鱼小虾的案子,都要提前准备好尚方宝剑。
这种人做对手,既令人头疼又令人敬佩。
“老师,您明早能不能出面,去省检察院把人要过来?”祁同伟的声音带着哀求,像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您分管政法,您是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您出面去协调,侯亮平那小子肯定不敢跟您硬顶。”
高育良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同伟,你跟我说实话——蔡成功手里,到底有什么东西是你这么着急想拿回来的?”
祁同伟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地避开了高育良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