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着,拼命组织着措辞,试图找到一个既能让老师出手帮忙、又不需要把底牌全部摊开的回答。
“老师,您想多了,我纯粹是为了工作。”
“蔡成功涉及一一六事件,那件事的性质很恶劣,省厅作为治安主管部门,有责任也有义务介入调查——”
“祁同伟。”高育良打断了他。
“你是我教出来的学生,你心里那点小九九我还能看不出来?”
“你今晚急赤白脸地跑到检察院去抢人,又连夜跑来我家搬救兵,如果只是为了一个普通的治安案件,你犯得着这么兴师动众吗?”
“你祁同伟在公安系统干了这么多年,什么案子没见过,至于为了一个蔡成功慌成这样?”
祁同伟的额头冒出了一层细汗,他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一面是骨子里对老师的信任和依赖,一面是那些一旦说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的秘密。
高育良见他不说话,也不催他,有些事心照不宣。
半晌,高育良才开口:“同伟,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这一点你应该清楚。”
“你在孤鹰岭上拿命拼毒贩的事迹,我至今都记得”
“你这些年虽然走了一些弯路,但在我眼里你始终是那个有血性、敢担当的祁同伟。”
“正因如此,我才希望你有事不要瞒着我。”
“你瞒着我,我就没法帮你。”
“你不瞒着我,我能帮到哪一步就帮你到哪一步。”
“你今晚来求我,是因为你怕蔡成功嘴里吐出来的东西会伤到你自己。”
“但你又不愿意告诉我到底会伤到哪一块,你希望我无条件地替你挡这一刀。”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替你挡刀总要知道刀从哪里砍过来、砍多深吧?”
“你让我闭着眼睛替你挡,万一砍中了要害,咱俩一起完蛋。”
这番话说得真挚而恳切,任何一个有正常情感的人听到都会动容。
祁同伟的额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知道高育良已经在用话点了他的穴,但他还是不敢把实情和盘托出。
因为他跟高小琴之间的勾当,比他刚才说的要深得多、重得多、脏得多。
那些事一旦说出来,高育良不光不会帮他,说不定第一个就会跟他切割。
“老师,我确实没跟您说全。”
祁同伟的声音有些发涩。
“但有些事我现在还不好说,不是不信任您,是说了反而让您为难。”
“您只要帮我这一次,把蔡成功弄出来,我保证以后什么事都跟您坦白。”
高育良看着祁同伟这副模样,内心深处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在汉东大学阶梯教室里那个意气风发、目光清澈的年轻人。
那个在孤鹰岭上拿命拼过毒贩的孤胆英雄,那个在毕业论文答辩上侃侃而谈法治理想的优秀学子。
什么时候变成了眼前这个满脸焦躁、满嘴谎言、满腹算计的官场油条?
“同伟,你还记得孤鹰岭吗?”
高育良忽然问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
祁同伟愣了一下,身体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孤鹰岭三个字像一把钥匙,忽然打开了一扇尘封已久的大门。
门后面是漫天的火光和枪声,是战友倒下的身影,是他自己腹部中弹后躺在泥水里看着天空慢慢变亮的那个黎明。
“老师……您怎么忽然提起这个?”
“因为那个在孤鹰岭上拼命的人,才是真正的祁同伟。”
“现在的你,跟当年的你比起来,差了十万八千里。”
“当年你连死都不怕,现在你连一句实话都不敢跟我说。”
“同伟,你让我怎么帮你?”
祁同伟被这番话击中了胸口最柔软的位置。
那个地方藏着孤鹰岭的弹片和血迹,藏着他对自己的最后一丝敬意。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因为他跟高小琴之间的那些事,实在难以启齿。
那些事一旦说出来,他在高育良心里的最后一点形象就彻底崩塌了。
“老师,我……我不能说。”
祁同伟站起身来,朝高育良鞠了一躬。
那弯腰的姿势很标准,标准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但高育良看得出来,这个弯腰里没有诚意,只有急于逃离现场的狼狈。
“你走吧。”
“明天我不会去检察院,你自己好自为之。”
祁同伟猛地抬起头,眼眶里的红还没褪去。
“老师,我其实已经知道了,但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高育良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说道:“理由有三。”
“第一,我是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我的职责是监督和指导全省的政法工作,不是替某个具体的案子跑腿要人。”
“我如果亲自出面去省检察院要蔡成功,那等于把自己降格成了一个办案员,这对我的威信是巨大的损伤。”
“第二,蔡成功涉及的案子,无论是治安层面还是反腐层面,目前的管辖权归属都还没有明确界定。”
“我贸然出面要人,等于提前替管辖权的归属做了裁定,这是程序上的越权。”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我没有出面的理由。”
“其实你可以给我这个理由的,但是你不愿意,我很失望!”
高育良的每一个理由都站得住脚。
但祁同伟听在耳朵里,却品出了另一层意思——老师这是在借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向他表达不满。
你不是不肯跟我说实话吗?
那我也没必要为了你去得罪人。
祁同伟心里那个后悔啊,他多想刚才就把那些话都说出来,不管结果如何,至少先把老师的支持争取到手。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高育良已经把话说死了,他再想改口也来不及了。
“老师……”祁同伟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知道我让您失望了,但这件事对我来说真的关系重大。”
“您就再帮我一次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