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已经是腊月二十九。
青石村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来的烟比平日更浓、更密,混着蒸馍的麦香、炖肉的酱香、炸丸子的油香,把整条村巷熏得暖烘烘的。、
年味这东西,说到底就是烟囱里那几道粗细不一的烟柱子,谁家的烟冒得旺,谁家的日子就过得踏实。
苏家二房的新宅里,苏秀兰的屋子是最先热闹起来的。
屋子里的案板上铺着各色布料、丝线、剪子、木尺,墙上钉了一排竹钉,挂着绣了一半的帕子、裁了一半的衣片、还有几张描了花样的薄纸。
窗台上搁着一把豁了口的粗陶壶,壶里插着几枝干透了的野菊,是苏锦绣秋天从后坡折回来的,搁到现在花瓣都脆了,可颜色还黄澄澄的没褪。
腊月二十九这天清早,苏秀兰就把案板上的碎布头收拾干净了。
她把一摞叠得方方正正的衣裳搬到堂屋的八仙桌上,一件一件展开。
最上面是一件水红细棉布的小袄,领口、袖口、衣摆、裙摆上各滚了一圈白兔毛,毛锋细软蓬松,拿手指头轻轻一拨就往下陷,跟刚落的雪一样。
袄面子上绣了几枝折枝红梅,梅瓣拿深浅两色线过渡,花蕊点了金粉,日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一照,金粉一闪一闪的,像梅花上沾着碎冰碴子。
苏文鸯第一个扑上来,两只手在衣摆上摸了一圈:“兔毛!是真的兔毛!小姑你哪来的?”
苏秀兰站在桌边,两只手背在身后,嘴角弯弯的:“我卖了几次绣帕攒的钱。布庄年底清仓,红细棉便宜了三成,兔皮是我跟猎户张大叔那儿买的边角料,拼拼凑凑刚好够滚边。”
苏文鸯把红袄拎起来往身上比了比,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忽然不说话了,把新袄叠好放回桌上,手指头在兔毛边上蹭了两下才松开。
苏文鸳走过来,拿起那件红棉袄,没急着往身上穿,先翻到里子看了一眼,针脚细得跟蚂蚁爬出来的印子似的,一道一道匀匀净净,没有一处跳线,也没有一个线头。
她把棉袄翻回来,低头看了苏秀兰一眼。
苏秀兰被她看得偏过头去,假装整理桌上的衣裳:“咋了?不合适?我比着你旧棉袄裁的,应该——”
“小姑手艺真好。”苏文鸳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扫视了桌面上的一眼,声音变的有点闷,“可是,小姑你的呢?”
苏秀兰的手顿了一下,随即从衣裳堆里又抽出两件,一件深灰色的男式短袄,一件酱色的女式长袄:“这是你爹你娘的。这儿还有两件——”
苏文鸯已经绕到她身后去了,拉开墙角那只旧木箱的盖子往里看了一眼,又走回来,站在苏秀兰面前,两只手叉着腰,眼睛瞪得溜圆。
“小姑,你自己的呢?”
苏秀兰把灰袄和酱袄叠好摞在桌角,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嘴角还挂着笑:“我有衣裳穿,不急。先把你们的赶出来——”
苏文鸯听到大姐的询问,也往桌上仔细看。
果然没有小姑自己的新衣,她刚要开口。
“二姐。”苏锦绣从门槛上跨进来,拍了拍袖口上沾的雪。
苏文鸯转头看她,嘴还张着,苏锦绣冲她轻轻摇了摇头。
苏文鸯闭上了嘴,一屁股坐到凳子上,两只胳膊往胸前一抱,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颗枣。
苏锦绣走到桌边,拿起那件水红小袄翻过来看了看,又放下。
她转身看着苏秀兰,苏秀兰低着头佯装理丝线,那线在手指上缠了又松,松了又缠的。
“小姑。”
“嗯?”
“你来一些。”
苏秀兰放下丝线,跟着苏锦绣走到屋子门口。
苏锦绣从门框边的暗角里抽出一只油纸包,搁在案板上,油纸包得四四方方,麻绳扎了个十字结,结上还插着一枝干梅花。
苏秀兰看着那个油纸包,手指头缩在袖子里没伸出来。
“打开看看。”
苏秀兰解开麻绳,油纸一层一层掀开,里头是一件红色的棉袄马甲。绸面子的,正红色,比那件水红小袄深了一个调,像熟透了的石榴皮。
马甲前襟绣了一整幅折枝石榴,石榴咧着嘴,露出里头密密匝匝的石榴籽,籽粒拿细碎的红玛瑙珠子钉的,一颗一颗鼓鼓囊囊,灯光下亮得跟刚从树上摘下来似的。
领口滚了一圈白兔毛,是齐整整的月白细棉布包边。
苏秀兰的手悬在马甲上方,指头尖儿碰了一下那排石榴籽,又缩回去了。
“这料子……这绣工……”她嘴唇动了动,“得多少银子?”
“不多。”
“锦绣——”
“小姑,”苏锦绣从案板上跳下来,仰头看着她,“你给全家人都做了新衣裳,就你自己没有。你觉得我们是那种穿了新衣裳心里能舒坦的人?”
苏秀兰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也是我们最重要的家人。”
苏秀兰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偏过头去,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我看你前两个月开始就在做不同的衣服,但我始终没有看见你做自己的尺寸,我猜到你可能把自己忘记了。但我没忘。”
她伸手慢慢摸过石榴籽,嘴角的小梨涡轻轻浮现:“小姑,你知道我为什么选石榴吗?”
苏秀兰摇了摇头。
“多子多福,红红火火。希望我的小姑,在新的一年红红火火,我们一家人也会如同这石榴籽一般,紧紧实实,掰都掰不开日子过的。”
苏秀兰把马甲抱在怀里,低着头看那排石榴籽,手指头在上面轻轻摸了两遍,一滴眼泪落在石榴上,把玛瑙珠子洗得更亮了。
“大过年的别哭啊。”苏锦绣拿袖子在她胳膊上蹭了一下,“赶紧换上,咱们还得贴对联呢。”
苏秀兰吸了吸鼻子,把马甲穿上了。正红色的绸面衬着她的脸,把连日熬夜绣花的憔悴盖了大半,石榴籽在日光底下闪得满屋子都是碎红点子。
苏文鸯从凳子上跳起来,围着她转了一圈:“好看!小姑你穿红的好看!以后不许穿灰的了,听见没?”
苏秀兰拿手背捂了一下嘴,笑了。
“行了,干活。”苏锦绣拍了拍手,从案板底下抽出一卷红纸,“二姐去端浆糊,爹负责贴,大姐负责递。”
“好嘞。”苏文鸯欢快的声音响起,但人已经不在屋内了。
赵氏从灶房过来,手里端着一壶热牛奶,看见苏秀兰穿着红马甲站在堂屋中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秀兰,这颜色衬你。”
苏秀兰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马甲,嘴角弯了弯:“嫂子,是锦绣买的。”
赵氏看了苏锦绣一眼,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来,趁热喝了再干活,外头冷。”
春联是苏锦绣让卖对联的老板按她所说写上的,“上联是:一年好运随春到;下联是:四季财源顺意来。横批是:一年更比一年旺。”
“哇哦,这个横批好霸气。”苏文鸯端着浆糊盆从灶房出来,探头看了一眼,“一年……更比一家……旺。”
“二姐,麻烦你连起来读,行吗?。”
“嗯?”
“你那个旺……。”
苏文鸯突然反应过来,“苏、锦、绣。”
苏锦绣转身就跑。
苏文鸯把浆糊盆往地上一搁,拔腿就去追她。
苏锦绣捏着雪球砸向苏文鸯,待苏文鸯跑近了,她一把将她拉近了,“二姐,我们捏雪球砸大姐吧。”
苏文鸯犹豫了,“这样不好吧?”
“大姐整天都闷闷的,她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女孩,何必去装大人呢。以后有当不完的大人,但再也回不到孩子的时候了。”苏锦绣真的很心疼早熟的大姐,小小年纪,就承担了这个年纪不该承担的重担。
苏文鸯眼珠子一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