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鸯在旁边叼着碗沿,认真听她说,听到最后觉得十分有理,两口把碗里的牛奶喝干,放下碗重重的一点头:“对,锦绣说的很对。”
“二姐,没词别硬夸,开春就和我一起读书认字。”
苏文鸯嗔怪的看了她一眼,“小妹,你这嘴真毒,小心以后没人要你。”
“谁要谁还不一定呢。”苏锦绣傲娇的抬了抬下巴。
这场雪下了两天两夜,到第三天早上才停。
雪一停,天更冷了,屋檐下的冰溜子挂了一排,长短不一,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
苏锦绣穿着小姑苏秀兰给她做的新冬衣出门转了一圈,把后坡果树的雪抖了抖,又去豆腐工坊看了一眼。
豆腐工坊日日准时开工,一走进去,暖意融融的。
她转了一圈回来,正好在院门口碰见孙大爷。
孙大爷缩着脖子,两只手揣在袖筒里,脸冻得通红,烟锅子也没抽,别在腰上,在院门口来回跺着脚。
“村长爷爷?您怎么来了?快进屋。”
孙大爷跟着她进了堂屋,在灶膛边上坐下来,烤了好一会儿火,才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往膝盖上一搁。
“丫头,我来找你说个事。”
“您说。”
“赵癞子。”
苏锦绣倒茶的手没停:“他怎么了?”
“之前你问过他屯粮没有,他说屯了,你还记得吗?”
孙大爷接过茶碗,两只手捧着捂了一会儿,“我今天早上从他家门口过,他婆娘在院子里哭,说家里一粒粮都没有了,昨天拿最后一把米熬了锅稀汤,娘仨一人喝了一碗,今天连汤都喝不上了。”
苏锦绣把茶壶搁回灶台上,坐回凳子上。
“赵癞子来找您了?”
“他没来。”
孙大爷喝了口茶,从鼻子里叹出一口气,“是我自己要来的。丫头,赵癞子这个人不成器,但他婆娘和两个娃没罪。要是真饿出个好歹来,咱青石村的脸面也不好看。再说——”
他看了苏锦绣一眼:“他那种人,饿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偷鸡摸狗还算轻的,万一闯进谁家抢了粮食伤了人,这年谁都过不好。”
苏锦绣右手在桌面上“嗒、嗒”地敲了两下。
“村长爷爷,您有什么想法?”
“我想着,从公账中拨一点粮给他家应急。”
苏锦绣摇了摇头:“不能直接给。”
“那你说咋办?”
“让他做工换饭。只给饭,不给钱。村里的公活,扫雪、修路、砍柴,按天算。干一天,三顿饭管饱,但不发工钱。年底的时候,如果他干得够勤快,可以从村里的公账上给他发点年货,算是奖赏。”
孙大爷把茶碗搁在灶台上,看着她,烟锅子从腰上拔出来在手里转了两圈,最后点了点头:“行。我明儿叫上各家的当家人开个会,让赵癞子当众表态。”
第二天晌午,晒谷场的老槐树底下。
赵癞子缩在人群中间,身上的棉袄破了好几个洞,露出来的棉花发黑发硬,头发乱得跟草窝似的,脸冻得发紫。
全村当家人围了一圈,孙大爷站在树底下,烟锅子往桌角磕了两下。
“赵癞子,你自己说,你今年留了多少粮?”
赵癞子的嘴皮子哆嗦了两下:“没、没留多少……”
“没留多少是多少?”
赵癞子低着头不说话了。
人群里一个婶子哼了一声:“你当初送玉米的时候,锦绣丫头问你屯粮没有,你拍着胸脯说屯了半囤。现在呢?你地窖里连根玉米须子都没有!”
赵癞子的头低得更深了。
孙大爷把烟锅子拿下来,看着全场:“今儿把大家叫来,就一个事。赵癞子家揭不开锅了,咱不能看着他婆娘娃儿饿死。但也不能白养着他。我提个法子——让他给村里做工,扫雪、修路、砍柴,各家轮流派活。干一天,管三顿饭。不给工钱,只给饭。”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
“年底的时候,如果干得够勤快,从村里的公账上给他发点年货,米面各十斤,算奖赏。”
赵癞子猛地抬起头,嘴皮子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孙大爷看着他:“你有意见?”
赵癞子看了看四周,三十多双眼睛盯着他,没有一双是同情。
他想起之前苏锦绣问他的话。
“你要是把老玉米也卖了,冬天怎么办?”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买啊。”
现在拿什么买?
赵癞子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把涌到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瘪着嘴点了点头。
“行。”孙大爷把烟锅子往腰上一别,“今儿下午就去孙老栓家扫院子。他家雪没扫,堆到膝盖了。”
赵癞子闷着头挤出了人群。
他走过晒谷场边上的老槐树时,正好碰见苏锦绣蹲在树底下拿树枝在雪地上画东西。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又低头继续画。
赵癞子抿抿嘴,走了。
晒谷场上的众人也散了,三三两两的往家走,嘴上还讨论着明年的计划。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新宅的青瓦上,落在后坡光秃秃的果树枝上,落在茅草屋的屋顶上。
小灰卧在干草堆里,小牛犊缩在它怀里,只露出一个脑袋,脑门上那撮白毛在雪光里亮得像一粒糯米。
苏锦绣从地上抓了一把雪,攥成一个小雪球,朝苏文鸯的方向扔过去。
雪球砸在苏文鸯后脑勺上,散成一团白雾。
苏文鸯猛地转头:“苏锦绣!”
“二姐,你那个雪牛,角是往两边长的,不是往前!”
苏文鸯回头看了看自己堆的四不像,又看了看苏锦绣,嘴角一撇,弯腰抓起一把雪,搓了个更大的雪球。
“你给我站住!”
苏锦绣已经撒腿跑了。
两个小丫头在雪地里追了一圈又一圈,豆腐工坊里的众人探头出来看两姐妹打闹,脸上都不自觉的染上了笑。
“看到她们的这么开心,忽然觉得日子都有了盼头。”骆氏看着在雪地里打闹的两姐妹感慨。
“是啊,以前这么冷的天,谁敢出门来玩耍。都冷的恨不得待在被子里不出来,原因是,没有多余的衣服保暖。”李铁牛顺着她的话说。
“就是,这才是生活的希望。”
雪花还在簌簌的下着,两个小姑娘在雪里嬉戏,一切在青石村人的眼里看起来有些不真实。但,这确确实实就是他们以前从来未曾有过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