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鲁掌柜一脸好奇的看着她。
『这小丫头真有趣。』
“床和桌子,我要自己画样子。”
鲁掌柜愣了一下。
他做木匠三十年,头一回听说主家要自己画样子的。
搁一般人家,都是他说什么样式就做什么样式。
可苏锦绣已经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是她昨晚在空间里照着黄花梨家具画的图纸。
第一张是架子床,床柱比寻常的粗一寸,床头多了一块可拆卸的围板,围板上掏了三个圆形凹槽,方便搁东西。床底留了暗屉,能塞几双鞋和换季的衣裳。
鲁掌柜接过去看了半天,拿粗手指头点着那个暗屉:“这个抽屉,不装拉手?”
“装。但拉手做死的,嵌在床板上,不突出来,省得磕腿。”
鲁掌柜又翻了第二张,是书桌,桌面比寻常的矮半寸,底下加了两个浅抽屉,桌腿内侧有机关,能把桌子折起来靠墙放。
“这个折腿,怎么做的?”
“榫卯。您做木匠的比我懂。”
鲁掌柜把图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忽然抬头看着苏锦绣,小眼睛里冒着光:“丫头,你这些点子——谁教你的?”
苏锦绣嘴角一弯,梨涡浅浅地旋出来:“我自己琢磨的。您就说能不能做吧。”
“能!”鲁掌柜把图纸往膝盖上一拍,震得地上的刨花跳起来,“一个月。一个月我给你全做好送过去!”
“一个月太久。二十天。”
“二十天做不了,光那张架子床就得——”
“鲁掌柜,您先看看这个。”
苏锦绣从怀里掏出两块碎银子,搁在鲁掌柜面前的木墩上。
银子不多,加起来五两出头,可那银子的成色新,锭面上还带着银楼的戳记,明晃晃的,比铜钱扎眼。
“这是定钱。剩下的货到付清。您要是二十天能交,我加您五两。您要是二十五天交,我就找别家问问。”
鲁掌柜盯着那两块银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粗手指头往院门口一指:“行。二十天。我今晚就下料。”
从鲁记木器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苏锦绣坐在板车后沿上晃腿。
苏秀兰抱着空篮子跟在车后头,步子比来时轻了不止一点。
刚走到东街口,一个圆脸小丫鬟从旁边的茶摊上蹿出来,拦在板车前面。
苏秀兰抬头一看——正是方才在锦华布庄门口站在沈婉身后的那个叫翠屏的丫头。
翠屏跑得脸通红,拿袖子扇着风,看见苏秀兰就喊上了:“姐姐!可算找着你了!我们家姑娘让我来问你,剩下的帕子还在不在?”
苏秀兰把篮子往前一递。
翠屏掀开盖子看了一眼,九条帕子整整齐齐放在里头,她松了口气,从腰上解下一只荷包,数出十八两银子,塞进苏秀兰手里。
“我们家姑娘说了,你这帕子,有多少要多少。下个月绣好了还送到沈家巷,交给我就行。”
她说完冲苏秀兰咧嘴笑了一下,转身跑了,杏色的裙角在人群里一拐就不见了。
苏秀兰站在东街口,右手攥着那十八两银子,左手挎着空篮子。
苏锦绣从车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仰头看着她。
苏秀兰的眼眶慢慢红了,鼻尖也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可嘴角往上弯着,像是有人拿手把那道线硬拽上去了。
“小姑。”
“嗯。”
“回家吧。二姐还等着糖人呢。”
苏秀兰点了点头,把银子揣进怀里,和苏锦绣一起往板车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蹲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拿袖子捂住了脸。
苏锦绣没催她。
苏大壮转过来,满眼心疼的看着她。
苏秀兰捂着脸蹲了十几息,然后站起来,袖子在脸上蹭了两下,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可语气从来没这么稳过:“走吧。买糖人,回家。”
她走到板车边上,没跟在车后头,而是走到车辕旁边,伸手搭上了车把。
苏大壮看了她一眼,“我来吧。”
苏秀兰松开手,和他并排走着。
苏锦绣还是坐在车尾晃腿,从怀里摸出一把早上出门时赵氏塞给她的炒黄豆,嘎嘣嘎嘣地嚼。
佑佑在脑子里冒出来:【宿主,苏秀兰的情感波动很大。从数据上看,她的心理状态从“自卑-焦虑”转变成了“自信-归属”。】
“嗯。”
【宿主,你方才在慈安堂和鲁掌柜那里,都很厉害。】
“佑佑。”
【在呢宿主。】
“你今天是不是没活儿干?”
【……佑佑在空间里给灵田除草。】
“那除完了吗?”
【……还差一点。】
“那你还在这儿聊天?”
佑佑安静了,苏锦绣的脑子里重新只剩下炒黄豆的嘎嘣声。
回到青石村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苏文鸯第一个从院子里冲出来,直奔板车:“糖人呢?”
苏秀兰从怀里摸出一只油纸包递给她,苏文鸯拆开一看,是个糖人,捏的是个骑牛的小娃娃。
她举着糖人对着夕阳照了照,眯着眼笑。
苏文鸳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玉米糊糊,看见苏秀兰站在院子里,步子比早上走时稳当多了,眼神里那层怯意薄了不止一层。
她把糊糊搁在桌上,走过去拉着苏秀兰的手:“小姑,吃晚饭了。”
苏秀兰跟着她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苏锦绣。
苏锦绣正蹲在磨盘边上啃炒黄豆,冲她摆了摆手。
苏秀兰嘴角弯了弯,进了灶房。
赵氏把饭菜端上桌,一家人围成一圈。
苏文鸯叽叽喳喳地问镇上好不好玩,苏文鸳安安静静地给每个人盛糊糊,苏大壮闷头吃饭,吃两口就抬头看一眼赵氏,又低头吃。
苏秀兰坐在桌角,捧着碗,没怎么吃,筷子搁在碗沿上,眼睛看着碗里的糊糊发呆。
晚饭后,各自散了。
苏秀兰回到柴房。
她在床边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十八两银子和之前的两锭银锞子,并排摆在膝盖上。
银锞子在油灯底下泛着柔润的光,十八两的碎银子码成一摞,鼓鼓囊囊的。
她低头看着这些银子,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落在银子上,砸出极轻的“啪”声。
她没出声,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又蹭了一下,可眼泪越蹭越多,最后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她哭了好一会儿,哭完了拿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把银子重新包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
她抬起头,看着柴房顶上那根黑黢黢的横梁,吸了一下鼻子。
“我以后,就跟着二哥二嫂一家安安心心的过,只要他们不嫌我,这就是我的家了。”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苏锦绣缩在被窝里,闭着眼,佑佑在她脑子里轻轻地响了一声:
【宿主,苏秀兰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了。归属感指数从42%升到了87%。】
“知道了。”
【宿主,你今天为什么没帮苏秀兰去布庄?】
“有些路得她自己走。”
【那她走得好不好?】
苏锦绣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嘴角那对梨涡在黑暗里浅浅地旋了一下。
“走得好。”
“比我想的还好。”
她闭上眼,嘴角的梨涡也慢慢平了,可那枚温热的玉佩贴在她胸口,一跳一跳的,像是另一颗心脏在安静地陪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