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把帕子接过去,翻了个面,背面连个收针的线头都看不到,足以看出来绣工了得。
她拿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又翻回正面,把帕子举起来对着日头看。
日光穿过布面,绣线的纹路清晰可见,宝蓝底下的针脚一丝不乱,比绣坊里那些拿绷子绷出来的活儿还密实。
“这蝶翅上的渐变,怎么绣的?”姑娘抬头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兴头。
苏秀兰攥了攥篮子把:“先用浅色打底,再一层一层压深色,这样颜色过渡最自然。”
姑娘点了点头,把帕子叠好,又拿起下面一条。
这条绣的是石榴,裂开的石榴籽拿红线点了三十七颗,颗颗饱满,每一颗上头还拿白线勾了一道反光,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掰开的。
姑娘把石榴帕子凑近闻了一下,闻不到花香,只有新棉布的浆洗味,可那石榴的鲜活劲儿,隔着布都能渗出来。
“姐姐,你这帕子怎么卖?”
苏秀兰张了张嘴。
她想了一路的价格,从二十文想降到十文,又从十文想降到五文,最后决定人家给多少算多少。
可这会儿面对这姑娘,她鬼使神差地说了句:“二……二两银子一条。”
说完她就后悔了,二两银子够买两匹细棉布了,谁花二两银子买一条帕子?
姑娘身后的丫鬟先叫起来:“二两?姑娘,这也——”
“闭嘴。”姑娘头也没回,把石榴帕子放回篮子里,从腰间解下一只绣着缠枝纹的荷包,从里头摸出两锭小银锞子,往苏秀兰手里一塞。
“这条我要了。我叫沈婉,住镇西沈家巷。姐姐手上还有多少?”
苏秀兰攥着那两锭银锞子,手心里硌得慌,可她舍不得松开,手指头越攥越紧,指节泛白。
“还有……九条。”
“明日这个时辰,你还来这儿。我让翠屏在门口等你。”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小丫鬟,翠屏撅着嘴点了点头。
沈婉把蝴蝶帕子叠好收进袖中,转身要走,又停了一步,回头看着苏秀兰:“姐姐,你绣得好。别放在锦华卖。”
她没多说,撑伞走了。
苏秀兰站在原地,日头晒得她额头冒汗,可她一点没觉得热。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两锭银锞子,银面上印着“足纹”两个字,拿牙咬了一下,软软的,是真银子。
她把银锞子揣进怀里,又轻轻的拍了拍,又把篮子里剩下的九条帕子数了两遍,确认一条没少,才慢慢迈开步子往十字路口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锦华布庄的门楣。
那个白面伙计还站在柜台后头,正伸着脖子往这边看,鸡毛掸子攥在手里,脸上那点笑已经没了,嘴角僵着,像是被人拿针缝上了。
苏秀兰把目光收回来,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她自己都没察觉。
苏锦绣和苏大壮这边,慈安堂的门脸不大,两间开面,门口挂着块半旧的青布帘子,上头拿白线绣着一个“药”字。
帘子掀起来的时候,一股浓重的药草味扑面而来,混着炙甘草的焦甜和薄荷的清凉。
柜台后头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老大夫,瘦长脸,留着山羊胡,鼻梁上架着一副铜框老花镜,正拿戥子称药。
他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从镜框上头看过来。
“看病还是抓药?”
“都不是。”苏大壮把背上的褡裢卸下来,从里头掏出那个棉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露出里面那根人参。
老大夫的戥子停在半空。
他把戥子搁下,摘下铜框老花镜,站起身从柜台后头绕出来,拿手指头在衣襟上蹭了两下,才伸手接过那根人参。
他没急着看,先拿手掂了掂分量,又凑到窗口透光的地方翻了个面,芦头、参体、须根,一样一样地看过去。
芦碗一圈一圈数了,参体上的铁线纹拿指甲刮了刮,皮紧,没起皱。
须根上的珍珠点一颗一颗密匝匝的,根尖那儿还带着一小撮原土,湿润润的。
“几年的?”
“药师您看呢?”苏锦绣从苏大壮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老大夫从镜框上头打量了她一眼,没因为是个娃娃就敷衍,伸出手指比了个六:“六年往上,不到七年。芦碗五圈半,须根韧而不脆,断面上没有糠心。品相——”
他又把人参对着光转了个方向,看参体上那两条横纹,“这是野生的,不是园子参。”
苏锦绣心里头给这老大夫竖了个大拇指。光凭眼观手摸就能判断年份和野生,这本事搁现代至少是个药材鉴定专业的老教授级别。
“您收不收?”
“收。”
老大夫把人参搁在柜台上,进里间拿了一杆小秤出来,秤了二两八钱,“野山参这个品相,我给药铺收价是四十五两。你们要是愿意,我加五两,凑个整数。”
苏锦绣看着他:“您加五两,肯定不是白加的。”
老大夫捋了捋山羊胡,笑了一声:“小丫头倒是机灵。我加这五两,是想问一句——往后还有没有?”
“有。”
“多久能有?”
“快则半月,慢则一月。品相不会比这根差。”
老大夫点了点头,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小木匣,匣面拿桐油刷过,光溜溜的,里头垫着一层软棉。
他把人参放进去,盖好,又拿纸绳扎了两道,推到苏大壮面前。
“五十两,银票还是现银?”
“银票。”苏锦绣抢在苏大壮前头答了。
老大夫进里间取了张五十两的银票出来,苏锦绣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票面上的朱砂印和暗纹都在。
她叠好递给苏大壮。
苏大壮揣银票的时候手有点抖,那银票薄薄一张纸,放在褡裢里跟没放东西似的,可他总觉得胸口那块地方沉甸甸的。
父女俩出了慈安堂,在十字路口等了一炷香的工夫,苏秀兰从东街那头过来了。
她步子比去时轻快不少,脸上的那点拘谨散了大半,嘴角挂着一丝藏不住的笑。
“小姑,卖出去了?”
“卖了。”苏秀兰把篮子盖掀开一条缝,“卖了一条。”
“恭喜小姑。”苏锦绣看真心的恭喜她,没有去追问卖了多少钱:“走吧,去家具铺。”
镇上的“鲁记木器”在西街尾巴上,门面不大,院子里堆满了木料,松木、杉木、榆木、榉木,一根一根码放的整整齐齐,足有到院墙高,空气里弥漫着刨花的清苦气。
掌柜的是个矮壮汉子,姓鲁,圆脸,胳膊比苏大壮的还粗,手掌摊开来像两把蒲扇。
他正蹲在院子里拿刨子推一块榆木板,推出来的刨花卷成一个一个圆筒,地上已经堆了半尺厚。
“几位,买家具?”
苏锦绣说明了来意——五间卧房,每间一张雕花架子床、一张梳妆台;正堂一张八仙桌配八把椅子;灶房一张长条案;粮仓要几口樟木箱子。
另外书房要书架和书桌椅一套,赵氏要一口带暗格的针线柜,苏秀兰房间需要一套绣娘专用桌椅和绣架,还有存放绣线的架子。
鲁掌柜听完,拿手背蹭了蹭额头的汗:“丫头,你这是要把一整个宅子的家具都在我这儿发包圆了啊。”
“对。我们是望仙楼王掌柜介绍来的。”
“你们绝对放心,我这儿质量绝对有保证。”
“但我还有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