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绣伸出自己两只手,翻了个面,白净净的小手掌,细胳膊细腿,五岁的小身板站在十二岁的苏佩钱面前,矮了不止一个头。
“大伯母,您看看我,”她把手举高,“我就这么点个子,两条胳膊加在一起还没佩钱哥的一条胳膊粗呢,我咋抽他?”
围过来的几个村民看了看苏锦绣的小身板,又看了看苏佩钱那胖墩墩的体格,纷纷点头。
“就是啊,锦绣丫头才多高,够得着佩钱的肩膀吗?”
“佩钱比锦绣高出不止一个头,说锦绣打他,谁信啊?”
“就是,不知道这大方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怕不是看见人家二房过的好了,来打秋风的吧!”
杨氏的脸涨得通红:“他就是被苏锦绣那个死丫头害的!”
“佩钱哥,你说是我抽你的?”苏锦绣看着苏佩钱,声音软软的,眼神无辜得像一只被冤枉的小猫。
苏佩钱张了张嘴,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围村民的表情,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我、我……”
“你确定不是你自己摔的?”苏锦绣歪着头,语气里满是循循善诱。
苏佩钱梗着脖子:“我没摔!就是你害的!”
“你在哪儿摔的?”
“后山西沟的荆棘丛里!”
“那你怎么摔的?”
“你绊我!”
“我绊你?”
苏锦绣又把手举起来,“大伯母您看,我这么矮,这么瘦,我伸腿能绊到他?就他这体格子,恐怕他没被我绊倒,我反而得捞个骨折。”
这话一出,围观的几个媳妇笑出了声。
一个最爱看热闹的婶子叉着腰说走:“我说佩钱,你一个十二岁的壮……不对,是胖小子,跑去欺负一个五岁的丫头,摔了跟头还赖人?你娘没教过你要脸啊?”
杨氏的脸从红转白,从白转青。
苏刘氏站在人群里,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苏大富本来是在后面站着的,听了半天觉得不对劲,拽了拽杨氏的袖子:“到底咋回事?”
“就是她——”杨氏还想争辩。
“够了!”
人群外面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村长孙大爷叼着烟锅子从村口走过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走到苏佩钱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那一身的血洞,又看了看苏锦绣那张无辜的小脸,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两下。
“佩钱,你说锦绣丫头打你,她用什么打的?”
“荆棘条!”
“那为什么你满身血洞,锦绣丫头身上没有呢?”
苏佩钱愣了。
“苏锦绣,”村长转头看她,“你拿荆棘条了吗?”
“没有。”
苏锦绣摇头,两只手摊开,“我就挎了个小竹篮摘野菜,村长爷爷您看——”她指了指还挂在篱笆上竹篮,里头确实只有几根野菜和一把小铲子。
“那荆棘丛在哪儿?”
“西沟土坎后头。”苏锦绣答得坦然。
“你一个五岁的小丫头,跑到西沟后头去干啥?”
“我摘野菜啊。我爹说西沟那边的野菜嫩,让我去挖点回来。”
“谁看见你摘野菜了?”
“豆腐工坊里的所有人都看见我出门了。”苏锦绣看了工坊方向一眼。
村长侧身看了一眼豆腐工坊。
记得得闲的工人都跑到门口来看热闹了,见村长看过来,都齐齐点头。
彩云点头:“我们看见了,她挎着篮子来的工坊,告诉了她爹娘后才往西走的。”
村长又看了看苏佩钱那一身伤,那些血洞分布均匀,确实是荆棘扎的,但怎么看都不像是被人抽的。
如果是被人抽的,伤口应该是条状的划痕,可这些血洞全是点状的刺伤,典型的自己钻进荆棘丛的效果。
村长把烟锅子点着抽了一口,慢慢吐出来:“佩钱,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咋伤的?”
苏佩钱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眼圈红了,哇的一声哭出来:“我、我自己摔的……”
杨氏的脸色瞬间煞白。
苏刘氏站在人群里,脸上那副铁青慢慢变成了紫红,她忽然抬手给了杨氏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全场静了。
“你个搅家精!”
苏刘氏的手指头戳在杨氏鼻尖上,“你让我老苏家丢人现眼,还教唆孩子干这种事,你安的什么心!”
杨氏捂着脸,眼泪刷地下来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娘!我错了!是我一时糊涂——”
“糊涂?你糊涂了十年了!”苏刘氏气得浑身发抖,转头看着苏大富,“你媳妇你自己管!管不好就休了!”
苏大富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拽着杨氏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扯起来,咬着牙低声说:“回去再说。”
大房一家灰溜溜地走了,苏佩钱跟在后头,一瘸一拐的,身上的血洞还在往外渗血珠子。
苏刘氏走在最后面,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她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苏锦绣。
苏锦绣站在工地边上,小身板直溜溜的,嘴角挂着那对浅浅的梨涡,朝苏刘氏轻轻点了点头。
苏刘氏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赶紧把头转回去,步子加快,追着大房一家走了。
人群散了。
苏锦绣蹲回工地边上,拿起瓦匠师傅搁下的泥抹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青砖。
佑佑冒出来:【宿主,你刚才表现得很完美。根据我的情感分析,苏佩钱的心理阴影面积已经超过了他的体表面积。】
“这是他自找的。”
【宿主,你在荆棘丛里撒的灵泉水是不是有点多了?那些刺的硬度都快赶上铁钉了。】
“是他自己往上撞的,我又没推他。”
【宿主,你当时心里在想什么?】
苏锦绣歪了歪脑袋,嘴角那对梨涡旋得更深了些:“我在想——”
她看着西沟的方向,那片荆棘丛的刺尖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这荆棘要是能种到工坊围墙上去,以后谁想翻墙偷豆腐,扎他个满手窟窿。”
佑佑沉默了一息。
【宿主,你真是个天才。】
“谢谢夸奖。”
当天夜里,大房那边传来消息。
苏大富把杨氏拽回家后,当着全家人的面把她骂了个狗血淋头,说要写休书。
杨氏跪在地上哭了半个时辰,磕了好几个响头,额头都磕出血了,苏大富才松了口,但条件是杨氏以后不许再管钱,不许再单独出门,更不许再教唆孩子干坏事。
杨氏一一应了。
她坐在柴房里,拿旧布条沾着凉水擦额头上的血印子,擦一下,嘴角扯一下,眼底那股火苗子一蹿一蹿的,比昨天烧得更旺了。
她把布条往地上一摔,踩了两脚,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苏锦绣,二房的,你们给我等着。”
她不知道的是,后山破庙里,那尊泥塑山神像前的三炷香忽然亮了一下,香头红光大盛,烟气猛地一旋,从破屋顶的缝隙里钻出去,散进了夜风里。
与此同时,苏锦绣正缩在被窝里,佑佑在她脑子里叮了一声:
【宿主,检测到针对你的恶意值上升。来源:杨秀英。威胁等级:中。建议宿主加强防备。】
苏锦绣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让她恨。”
“她越恨,露的马脚就越多。”
“等她再伸手的时候,我就给她来个狠的,让她永远也翻不了身。”
她闭上眼,嘴角的梨涡慢慢收了回去,鼻息渐匀。
窗外,后山破庙的方向,三炷香的烟气已经散了,可那尊泥塑山神像嘴角的弧度,在月光底下似乎比白天弯得更深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