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浆烧开的时候白沫子从锅沿往上翻，赵氏拿长柄木勺不停地搅，不然豆浆一糊锅底就废了。
灶房里的水汽越来越重，白蒙蒙的一片，糊得人脸都发潮。
娘，把豆浆盛出来。苏锦绣站起来。
赵氏拿粗纱布把煮好的豆浆滤了两遍，滤出来的豆浆汁液清亮亮的，装在一只新陶盆里，搁在灶台上晾着。
娘，今天不用卤水。
苏锦绣从怀里摸出那只小布袋，解开扎口，露出里头白花花的石膏粉，用这个。温度到了再点，比卤水稳。
赵氏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问她什么。
苏锦绣把陶盆端到灶台边上，拿手背贴了一下盆壁——温度从烫手降到了温热，约莫六十度出头。
她把石膏粉按比例兑了温水化开，端着碗往豆浆里慢慢倒，左手倒，右手拿长勺在浆面上轻轻地画圈。
动作很慢。
豆浆表面被石膏水搅起一圈一圈的波纹，颜色从白转成淡黄，再慢慢地凝出一层薄薄的膜。
苏文鸯趴在灶台边上大气不敢出。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赵氏拿筷子往豆浆面上轻轻一挑——筷子尖挑起一层凝住的豆皮，底下是颤巍巍的、嫩黄白亮的豆腐脑，跟鸡蛋羹似的，轻轻一晃整盆都在抖。
哈哈，成了。苏锦绣开心的把筷子放下。
苏文鸯当场了一嗓子：成了成了成了！
她抄起一只粗瓷碗，拿勺子舀了半碗豆腐脑出来，没加任何东西就往嘴里送。
第一口咽下去，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眼珠子在眼眶里骨碌碌转了两圈，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灶台边上半天没说话。
苏文鸳被她吓了一跳：怎么了？
苏文鸯的嘴动了动，捂着嘴把第二口咽下去，才了一声：这也太滑了吧！像、像云吞皮子加鸡蛋羹！一点豆腥味都没有！
赵氏将信将疑地也尝了一口，勺子搁在嘴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碗里白亮亮的豆腐脑，又抬头看了看苏锦绣。
是真好吃。
赵氏的眼角往下弯了弯，那几道细纹跟着动了一下。
苏锦绣自己也舀了一小口，豆腐脑在舌面上化开的时候，那股清甜跟市面上卖的豆腐截然不同。
灵泉水和特殊的点卤方式结合起来，把豆腥味压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豆子本身的鲜。
她又盛了一碗端到院子里，苏大壮坐在磨盘上接过来喝了一口。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豆腐脑，再抬头看苏锦绣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豆腐花。”
“是吧。”苏锦绣一脸的骄傲。
她回灶房，把剩下的豆腐脑分三份装进纱布里包好，搁在木板上压上石头。
原味豆腐要压一整天才能成型，但豆干可以今天先做。
她从灶台底下翻出花椒、八角、桂皮、小茴香，拿捣臼碾碎了包进纱布袋里，丢进小锅加水煮开，整个灶房瞬间弥漫开一股浓郁的香料味。
现在做五香豆干。
苏锦绣把压过一道的豆腐块切成厚片，一片一片放进香料汤里，泡一宿，明天捞出来晾干就能吃了。
苏文鸯趴在灶台边上看着香料汤里翻滚的豆干片，喉头上下动了两下：锦绣，今晚我能先尝一块不？
不能。还没入味呢。
唔……
苏文鸯把下巴搁在灶台沿上，两只眼珠子跟着锅里翻滚的豆干片转了十几圈。
原味豆腐压了一整天，第二天一早苏锦绣把纱布拆开，白嫩嫩的一方豆腐卧在木板上，四个角方方正正的，切开来里头细密匀实，没有半点蜂窝眼，触手滑润，带着微微的弹性。
她切了一小块递给赵氏，赵氏拿在手上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这豆腐，比村口王婆子卖的好。
王婆子的豆腐卖多少钱一块？苏锦绣问。
三文钱一块。
苏锦绣看了看自己手上这块豆腐——分量比王婆子的大了一圈，质地白腻，按一下颤巍巍地弹回来。
她在心里头算了一遍账：一斤豆子三斤豆腐，一块豆腐成本大约一文半，卖三文，利润翻倍。加上豆干和豆泡，利润率更高。
她把豆腐放在案板上，又去把香料汤里泡了一宿的豆干捞出来沥干。
豆干表面裹了一层深褐色的香料汁，切成薄片之后纹理清晰，每一片都透着花椒和八角的香气。
苏文鸯再也忍不住了，趁苏锦绣转身的工夫伸手捏了一片塞进嘴里。
嚼了两口她整个人僵住了，然后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大家，肩膀一耸一耸的。
苏锦绣听见动静回头：二姐你干嘛？
苏文鸯转过身来，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沾着一点香料汁的痕迹：太……太好吃了呜呜呜。
好吃，那你哭啥？苏锦绣在心里腹诽：『香哭了？』
我没哭！苏文鸯吸了吸鼻子，我、我只是鼻子有点酸而已。
苏文鸳走过来也拿了一片，没急着吃，先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咬了一小口，嚼了三下，把剩下的大半片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块：
她没多说，就一个字，但那个字从鼻腔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沉沉的重音。
苏锦绣把豆腐、豆干、豆泡各装了一盘摆在灶台上，白、褐、黄三色排开。
二姐，下午去村口摆个摊，给来往的人试吃。
苏文鸯一拍桌子：行！包在我身上！
午后，苏文鸯端着一只大托盘出了门。
托盘上头搁着三只粗瓷碟子，一碟白豆腐切成四方小块，一碟五香豆干码成两排，一碟炸好的豆泡堆成小山尖儿，旁边放着一把削尖的竹签子。
她往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一蹲，把托盘往膝盖上一搁，扯着嗓子就喊上了：瞧一瞧看一看嘞！苏家二房新做的豆腐！又白又嫩又滑溜！不要钱！免费尝！尝了觉得好再买！
骆氏正从村口挑水回来，听见声音偏头一看，水桶往地上一搁就凑过来了：哟，你们二房还会做豆腐？
婶子，您尝尝。苏文鸯拿竹签插了一块白豆腐递过去。
骆氏接过来犹豫了半拍，一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整个人定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