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听到李怀德叫爹,冷哼了一声:“称职务。”
李怀德连忙堆起笑脸,声音都软了三分:“赵副部长,您说,您说。”
电话那头正是他的岳父,工业部赵副部长。李怀德能坐上轧钢厂厂长的位子,全靠这位岳父在背后撑着。
“行了行了,没有外人。”赵副部长语气缓了些,“我这边跟你说个事。”
李怀德连忙问:“爹,什么事啊?”
“现在厂里面都是你说了算吧?”
李怀德一听这话,心里美滋滋的,嘴上还装着谦虚:“爹,这还不很正常嘛。书记马上要退休了,杨国平现在跟养老一样,什么事也不管,什么事也不问,这厂里可不是我说了算嘛。”
赵副部长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听起来也挺满意:“行了行了,跟你说,杨国平马上要走了,提前退休。”
李怀德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杨国平已经彻底被他那个老领导抛弃了。他老领导对他之前的所作所为特别不满意,让他提前退,换人上来跟你打擂台。”
李怀德一听,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硬得很:“来就来呗,我还能怕他不成?我们是正的,他是副的,他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赵副部长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对。不过你注意着点,也不能太过于强横了,免得留下话柄。”
李怀德连连点头:“爹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家常,李怀德问了几句岳母的身体,赵副部长说都挺好的,让他有空带着媳妇孩子回来吃饭。挂了电话,李怀德靠在椅背上,嘴上说着不怕,手里却摸出根烟点上了。
他心里其实有点顾忌。再怎么说也是副厂长,以前在厂里怎么都是一等一的事。杨国平自从上次被搞倒以后,就跟提前退休了一样,什么事也不管,什么事也不问,多好的一个人。
现在被换走了,他心里还真有点不适应。不过转念一想,水来土掩,他李怀德也不怕。自己岳父跟杨国平的老领导王副部长现在斗得越来越凶,自己这边碾压式斗倒了杨国平,这波人家肯定要换将,毕竟杨国平现在已经废了。
抽完烟,他把烟头摁灭在缸里,翻开文件继续看,可眼睛盯着字,半天没翻一页。
与此同时,隔壁杨国平的办公室。杨国平接完电话,坐在椅子上发了半天呆,然后摸出根烟点上。
“哎,也行,就这么退休吧。起码没出什么大事。”
他的老领导王副部长在电话里对他的所作所为特别不满意,话说得很直,让他提前退休,换人上来。杨国平自然没意见,他也知道自己在王副部长那里一点利用价值都没有了,还不如体体面面退下来。
他把秘书叫进来。秘书跟了他好几年,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
“厂长,怎么了?”
杨国平把烟掐了,看着秘书:“行了,我这边给你调到其他地方去。”
秘书愣住了:“杨厂长,怎么了?”
“我要退休了。”
“厂长,您怎么可能退这么快就退休?”秘书心里清楚,杨国平还没到年纪。
杨国平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有些事你不该问就别问。我要走了以后,你在这儿肯定越来越难过。放心,我给你调到下面的部门当科长去,比在这儿舒服。”
秘书站在那儿半天没动,最后点了点头:“行,谢谢你杨厂长。”
杨国平点了点头,看着秘书出去,心里叹了口气。他终于知道不能画饼了,可已经晚了。以前他给车间主任画饼,给科员画饼,画到最后没一个人搭理他。上次出事,连个帮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隔着玻璃看了李怀德的办公室方向一眼。自己跟李怀德斗了这么久,终究还是输了。好歹这次算是体面退场,接下来事就跟他没关系了。
他回到桌前,开始收拾抽屉里的东西,把私人物品往一个纸箱里归拢。茶杯、笔记本、一张全家福,东西不多,一会儿就收拾完了。他抱着纸箱站在办公室中间,最后环顾了一圈,推门走了出去。
与此同时,工业部那边,王副部长的办公室里。王副部长坐在椅子上,对面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叫唐宇。
王副部长看了唐宇一眼:“唐宇,这次你这个副厂长给我当好了。杨国平现在已经不行了,你不要下去再给我丢人现眼。”
唐宇连忙点头,腰弯得跟虾米似的:“老领导您放心,我一定不会像杨国平一样就这么认命,我一定不会给您丢脸。”
王副部长点了点头:“过几天你就去那边上任,这次可一定要吸取教训,先摸透情况再说。不要像他一样这么薄情寡义。杨国平就是吃了这个亏,天天给别人画大饼,画的没一个人搭理他,就连自己车间主任那边都不帮他,你还能帮谁?”
唐宇连声称是,心里却撇了撇嘴。大家不都是这么画饼吗?他心里想着,你也不经常这样给我画饼吗?大家不都是这么来的?肯定是杨国平小看人家了,把人得罪光了。他觉得自己下去以后吸取这个教训就行了,饼要画,但别画得太空,得让人尝到点甜头。
王副部长摆了摆手:“行了,回去准备准备吧,过两天报到。”
唐宇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关上门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就收了。他站在走廊里,整理了一下衣领,心里盘算着到了轧钢厂以后先摸清情况,把李怀德的底细打听清楚,然后再慢慢动手。他不信自己会跟杨国平一样窝囊。
轧钢厂这边,李怀德还不知道新来的副厂长已经在琢磨他了。他正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文件,脑子里想着杨国平要走的事。这个位子空出来,他本来想安插自己的人,没想到岳父那边没松口,看来王副部长动作比他快。
他靠在椅背上,自言自语:“来就来吧,正的还怕副的不成?”
嘴上这么说,手却又摸向了烟盒。坐了一会儿,他把文件合上,起身出了办公室,走到隔壁杨国平的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李怀德推门进去。杨国平正抱着纸箱准备走,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把纸箱搁回桌上,走了过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先开口。过了一会儿,杨国平伸出手:“老李,这次终究是我输了。”
李怀德看着老对手伸出的手,脸上露出笑容,伸手握了上去:“好好保重吧。”
杨国平点了点头,松开手,把纸箱重新抱起来。李怀德转身准备走,刚走到门口,杨国平突然在身后开了口。
“你说我当初不那么画饼,不甩锅,会不会不是这个结果?”
李怀德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会,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如果。”
杨国平听完,笑了一下:“对呀,没有那么多如果,也没有后悔药吃。”
李怀德推门走了出去,随手把门带上。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他站在门口停了两秒,然后迈步回了自己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