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辰时三刻。
寒渊城南门外,又来了一队人马。
这次只有十余骑,但气势比腊月二十九那次更盛。
人人赤甲红袍,腰间弯刀在晨光下闪着冷光。
为首之人还是慕容桀,只是今日换了身绣金火焰纹的暗红劲装。
头发用金冠束得一丝不苟,深目高鼻在阴沉天色下显得格外凌厉。
他勒马停在城门前,抬头看了看城门上“寒渊”二字,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
“开门!”
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冷硬如铁。
守城的是个年轻什长,姓周,刚从新军调来轮值。
他认得慕容桀,也知道这人前几日刚在城里闹过事。
按规矩,藩镇少主入城需提前通报,可他不敢拦。
正犹豫时,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慕容少主。”
周什长回头,看见秦破军大步走过来。
今日秦破军没穿甲,只套了件黑熊皮坎肩,敞着怀,露出结实的胸膛。
他走到城门前,往那儿一站,像堵墙。
“秦都尉。”慕容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本少主要进城。”
“进城可以。”秦破军咧嘴笑,笑得有些狠,“按规矩,下马,交刀,随行护卫不得超过五人。”
慕容桀身后一个火麟骑副将怒喝:“放肆!我们少主……”
“闭嘴。”慕容桀抬手止住他,盯着秦破军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秦都尉好大的威风。不过本少主今日不是来闹事的,是来谈生意的。”
“谈生意去商会。”秦破军纹丝不动,
“苏掌柜在城东等着。少主若是去那儿,可以带十个人。若是去别处……”
他顿了顿:“就得守寒渊的规矩。”
空气顿时紧张起来。
慕容桀身后的火麟骑手按刀柄,眼神凶悍。
城门守军也握紧了长枪,双方对峙,杀气在晨风里弥漫。
晨风卷过城头旗角,他身后的火麟骑沉默如铁,唯有刀鞘与甲叶偶尔发出冰冷的磕碰声。
就在这时,城内传来马蹄声。
一骑从长街尽头奔来,马上的人青袍眼镜,正是陆青书。
他到了城门口,翻身下马,对秦破军点点头,然后转向慕容桀,拱手行礼。
“慕容少主,世子有请。”
慕容桀挑眉:“萧世子请我?”
“是。”陆青书推了推眼镜,
“世子说,少主远来是客,前几日招待不周,今日在镇守府设宴,特为少主赔罪。”
话说得客气,请你去镇守府,但,不去也得去。
慕容桀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又笑起来:“好,既然萧世子盛情,本少主岂能推辞。”
他翻身下马,解下腰间弯刀,扔给身后的副将:“你们在这儿等着,本少主去去就回。”
“少主!”副将急了。
“无妨。”慕容桀摆摆手,“萧世子若是想动我,也不会等到今天。”
他说得轻松,但眼神很冷。
陆青书侧身:“少主请。”
慕容桀迈步进城,秦破军跟在旁边,像押送又像护卫。
三人沿着青石板路往镇守府走,沿途百姓纷纷侧目,交头接耳。
“那不是烈阳镇的……”
“嘘,小声点。”
“前几日不是来过吗?怎么又来了?”
议论声中,慕容桀走得坦然,甚至还有闲心打量街景。
他发现,和前几日相比,寒渊城似乎多了些变化:
商铺开门更早了,行人神色更从容了,连那些巡逻的士兵,眼神里都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敬畏,是……底气。
他心头微微一沉。
——
镇守府,花厅。
花厅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却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凝重。
窗边摆着一盆水仙,开得正好,淡淡香气混着茶香,在屋里弥漫。
萧烬坐在主位,一身玄色常服,手里端着一杯茶,正低头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
他脸上看不出喜怒,但眉宇间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
见慕容桀进来,他抬眼,点头示意。
“慕容少主来了。”语气平淡,没有寒暄,“坐。”
慕容桀在客位坐下,陆青书和秦破军站在萧烬身后,一左一右,杵在那里。
侍女奉上茶,是江南的碧螺春,茶汤清亮,香气扑鼻。
慕容桀没动茶杯,只是看着萧烬:
“世子今日请我来,不只是喝茶吧?我进城时,见城中戒备森严,可是出了什么事?”
萧烬放下茶杯,抬眼看他,目光深邃:“少主难道不知?”
慕容桀一脸讶异:“本少主昨夜方至,今晨便来赴约,如何得知?”
“刘琮死了。”萧烬缓缓道,声音平静无波,
“今晨发现的,胸口插着刀,现场留有烈阳镇的令牌。”
慕容桀脸色微变,旋即皱眉:
“竟有此事?刘监军……唉,虽与世子不睦,毕竟是朝廷命官。是何人所为,竟如此猖狂,还敢嫁祸我烈阳?”
“嫁祸?”萧烬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快三下,慢两下,“少主何以断定是嫁祸?”
“这不明摆着吗?”慕容桀身体前倾,表情诚恳,“若真是我烈阳所为,杀人灭口,岂会留下自家令牌,授人以柄?”
他补了一句:“这定是有人想挑拨烈阳与朝廷、与寒渊的关系。世子明鉴,切莫中计。”
萧烬看着他表演,忽然笑了:“少主分析得在理。”
他顿了顿:“不过,刘琮一死,他与烈阳镇的诸多往来,只怕再也说不清了。比如,五年前那笔旧账。”
慕容桀眼神一凝:“世子此言何意?”
“意思就是,”萧烬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
“有些人以为死无对证,就能高枕无忧。殊不知,死人有时候比活人更会说话。”
他转身,看向慕容桀:“少主今日来,若真是为谈生意,萧某欢迎。若是想来探探,刘琮死后,这潭水有多浑……”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那就不必了。寒渊的事,寒渊自己会料理干净。”
慕容桀脸色沉了下来。
他盯着萧烬,眼中闪过恼怒,但很快又压下去,变成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欣赏,有忌惮,还有一丝……被看穿的不安。
“世子果然硬气。”他缓缓起身,“既然如此,本少主也不多说了。不过有句话,还请世子记住……”
他走到萧烬面前,两人距离不到三尺。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世子今日拒了本少主的好意,他日若遇困境,可别后悔。”
萧烬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平静,却透着说不出的自信。
“萧某做事,从不后悔。”
慕容桀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世子。萨珊先生昨日夜观天象,说正月十二,北方有劫。”
“星辰的轨迹已经揭示,此象对应上古‘傩戏’中的‘破关’一幕,凶中藏吉,世子好自为之。如若不信,就当本少主没说。”
说完,他推开虚掩的花厅格扇门,身影没入廊外阴霾天色中,脚步声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