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辰时三刻。
监军院乱成一团。
刘琮的尸体被发现了。
最先发现的是个送早饭的小太监。
他推门进屋时,看见地上躺着个人,胸口插着刀,吓得碗都摔了,连滚带爬跑出来喊人。
等监军院的主事赶到时,屋里已经围了好几个人。
主事姓李,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在监军院干了十几年。
他挤进人群,看见刘琮的死状,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上。
“这……这……”
“李主事,您看!”一个护卫指着刘琮右手,“有令牌!”
李主事弯腰,颤巍巍拿起那枚令牌。
铜铸,火焰纹,烈字。
烈阳镇。
他头皮发麻。
这可不是小事。
监军被杀,现场留了敌镇的令牌,往大了说,是两藩交战的前兆。
“快去报世子!”他吼道,“还有……去驿馆,请王公公!”
驿馆里,王弘之刚起来。
他昨夜睡得不好,寒渊这地方太冷,炕烧得再热,也觉得骨头缝里冒寒气。
正洗漱着,随从急匆匆进来,附耳说了几句。
王弘之手一顿,毛巾掉进盆里,溅起水花。
“死了?”
“是,胸口插着刀,屋里还有打斗痕迹。”
“谁干的?”
“现场……发现了烈阳镇的令牌。”
王弘之脸色变了。
他匆匆擦把脸,穿上宫服,戴上乌纱,出门上轿。
轿子抬到监军院时,门口已经围了一圈兵。
秦破军按刀站在那儿,脸色铁青。
见王弘之来了,秦破军抱拳:“王公公。”
“秦都尉,”王弘之下了轿,“怎么回事?”
“刘监军……遇害了。”秦破军侧身,“您请进。”
王弘之走进院子,李主事迎上来,把事情又说一遍。
听完,王弘之没说话,走进书房。
屋里还保持着原样。
刘琮的尸体躺在地上,胸口那把匕首还插着,血已经凝固,变成了暗红色。
王弘之蹲下身,仔细看。
匕首的样式,刀柄的绑法,还有那枚令牌……
他皱了皱眉。
这也太明显了。
明显得像是故意摆给他看的。
“仵作验过了吗?”他问。
“还没,”李主事擦汗,“等您来主持。”
王弘之点点头,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
书案很凌乱,文书散了一地。椅子倒了,茶壶碎了,看起来确实像打斗过。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正想着,门外传来通报:
“世子到!”
萧烬走进来,一身玄色锦袍,外罩纯黑貂裘。
他脸色沉重,走到刘琮尸体旁,看了半晌,叹了口气:
“刘监军……唉。”
“世子节哀。”王弘之拱手。
萧烬摇头:“刘监军虽与萧某有些嫌隙,但毕竟是朝廷命官。在寒渊地界上出事,萧某难辞其咎。”
他转身,对秦破军道:“封锁城门,严查出入人员。凡有可疑者,一律扣下。”
“是!”
秦破军领命出去。
王弘之看着萧烬,忽然问:“世子觉得,是谁干的?”
萧烬沉默片刻,道:“现场有烈阳镇的令牌,但……也可能是嫁祸。”
“嫁祸?”
“刘监军与烈阳镇有些往来,这事不算秘密。”
萧烬缓缓道,“若真是烈阳镇动手,何必留下令牌?这不是自曝其短?”
王弘之眼神微微一动。
这话有理。
“那世子以为……”
“萧某不敢妄断。”萧烬拱手道,“此事关系重大,还请公公主持,萧某一定全力配合。”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通报:
“督察院左都御史杨大人到!”
王弘之一怔。
杨继盛?
他怎么来了?不是说还在保定养伤吗?
萧烬也转头,看向门口。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走进来,身穿青色官服,头戴乌纱,面容清瘦,眼神锐利。
他身后跟着两名随从,都是精干的汉子。
来的正是杨继盛。
他在保定遇刺,受了些轻伤,所以耽搁了几天。
今早才匆匆忙忙赶到寒渊,本想先见刘琮,没想到一来就碰上这事。
“杨御史。”王弘之拱手。
“王公公。”杨继盛回礼,又看向萧烬,“这位是?”
“寒渊镇世子,萧烬。”萧烬抱拳。
杨继盛打量他几眼,点头:“世子少年英杰,葫芦口一战,扬我国威,杨某在京中亦有耳闻。”
“御史过奖。”
寒暄几句,杨继盛走到刘琮尸体旁,蹲下细看。
他看得比王弘之还仔细。看匕首,看令牌,看伤口的位置和角度,看屋里每一处痕迹。
看了足足一刻钟,他才站起身。
“刀是从正面刺入,直插心脏。死者死前没有挣扎痕迹,手腕有骨折:是被人拧断的。”
他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这说明,凶手武功很高,死者在他面前毫无反抗之力。而且,凶手很熟悉死者的作息,知道这个时辰书房里只有他一人。”
王弘之问:“那令牌……”
“太刻意了。”杨继盛摇头,“若真是烈阳镇所为,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这更像是……有人想搅浑水。”
他顿了顿,看向萧烬:“世子以为呢?”
萧烬沉吟道:“萧某与刘监军虽有不和,但绝无杀人之心。至于烈阳镇……慕容桀昨日才到寒渊,今日刘监军就出事,时间上确实巧合。”
“慕容桀来了?”杨继盛挑眉。
“是,昨日到的,住在悦来客栈。”
杨继盛点头,没再问。
他走到书案前,翻看那些散落的文书。
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往来公文,只有几封私信,写的是些鸡毛蒜皮的家事。
看了半晌,他忽然“咦”了一声。
从一本《论语》里抽出一张纸。
纸上没有字,只有一些奇怪的符号,像蚯蚓爬出来的痕迹。
“这是……”王弘之凑过来看。
“女书。”杨继盛道,“楚地女子用的密文。”
他仔细看了片刻,摇头:“不全,只有半张。另外半张,应该被人拿走了。”
屋里一时安静。
王弘之眼神闪烁,萧烬面色平静,杨继盛则盯着那张纸,不知在想什么。
许久,杨继盛把纸收好,转身道:
“王公公,世子,此案疑点颇多。杨某建议,先收殓刘监军尸身,封存现场,待详细查验后再议。”
“杨御史说得是。”王弘之点头。
萧烬也道:“萧某这就安排。”
午后,镇守府花厅。
杨继盛坐在客位,手里端着一杯茶。
茶是江南的龙井,清香扑鼻,但他没喝,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萧烬坐在主位,陆青书站在一旁。
“杨御史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萧烬开口。
“职责所在,谈不上辛苦。”杨继盛放下茶杯,抬眼看向萧烬,
“世子,杨某开门见山,此次北上,是为查两件事。”
“请讲。”
“第一,葫芦口战功是否属实,有无虚报。”
“第二,刘琮监军期间,有无贪墨渎职,与藩镇有无勾结。”
他说得直白,眼睛盯着萧烬,不放过一丝表情变化。
萧烬神色平静:“战功一事,有斩获首级、俘获兵械为证,军中将士皆可作证。”
他迟疑了一下,“刘监军之事……萧某不便多言,但御史来查,寒渊一定配合。”
杨继盛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翻开:
“这是兵部核验的战功记录,与世子所报基本吻合。但有一处疑问......”
他顿了顿,“战报上说,斩首两千余,俘五百。可杨某沿途听闻,胡骑此役出动一万,世子以三千新军破之,斩俘两千五,那剩下的七千五百人,去了何处?”
萧烬沉默片刻,道:“溃散了。”
“溃散?”
“是。”萧烬点头,“胡骑并非铁板一块。哈赤一死,各部争权,溃散大半。萧某兵力有限,无法追击。”
杨继盛盯着他看了半晌,合上册子:
“世子所言,合乎情理。”
他喝了口茶,又道:“至于刘琮……杨某来之前,已收到一些风声。说他与烈阳镇往来密切,收受重贿,可有此事?”
萧烬没直接回答,而是看向陆青书。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
“杨御史,这是寒渊军饷往来记录。其中有三笔,数额不对,经手人都是刘监军。学生核验过,这三笔军饷,最后都流入了烈阳镇的商号。”
杨继盛接过账册,翻看。
账记得很细,时间、金额、经手人、去向,清清楚楚。
看了半晌,他合上册子,叹了口气。
“朝廷命官,与其他潘镇勾结……罪不可赦。”
他顿了顿,看向萧烬:“但如今刘琮已死,死无对证。这些账目,只能证明他贪墨,无法证明烈阳镇与此有关。”
萧烬点头:“萧某明白。”
“不过,”杨继盛话锋一转,“刘琮之死,疑点重重。现场既有烈阳令牌,又有黑煞教的蚀心针。这两样东西同时出现,绝非偶然。”
萧烬眼神微动:“御史的意思是……”
“有人想嫁祸烈阳镇,也有人想嫁祸黑煞教。”杨继盛缓缓道,“这潭水,很深。”
花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风,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许久,杨继盛站起身,拱手道:“世子,杨某此次调查,大抵如此。战功属实,刘琮贪墨有据,但通敌之事……证据不足。杨某回京后,会如实禀报。”
萧烬也起身还礼:“有劳御史。”
杨继盛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
“世子,”他忽然道,“杨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御史请讲。”
“寒渊地处北境,四面环敌。世子年少有为,是寒渊之福,也是朝廷之幸。”
杨继盛看着他,眼神复杂,
“但树大招风,木秀于林。世子此番入京,需谨言慎行,切记……不忘初心。”
萧烬郑重抱拳:“谨遵御史教诲。”
杨继盛点点头,转身走了。
陆青书送他出门。
花厅里只剩萧烬一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寒风灌进来,吹起他额前碎发。
他看着杨继盛远去的背影,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击。
快三下,慢两下。
不忘初心。
四个字,很重。
他站了很久,直到陆青书回来。
“送走了?”萧烬没回头。
“是。”陆青书走到他身后,“杨御史说,他会乘下午的马车回京。”
萧烬点头,转身。
“青书。”
“学生在。”
“杨继盛这个人……你怎么看?”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沉吟道:
“清流,正直,但不懂变通。他查案,只认证据,不讲情面。但正因如此,他的话,在朝中有分量。”
“分量……”萧烬喃喃。
他走回座位,坐下。
“刘琮死了,杨继盛走了,王弘之还在。”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击,“接下来,该唱下一场戏了。”
陆青书问:“世子是指……慕容桀?”
“嗯。”萧烬抬眼,“他约刘琮今晚在茶馆见面,可刘琮死了。你说,他还会去吗?”
陆青书想了想:“会。因为他不知道刘琮死了,或者……他知道,但想看看我们的反应。”
萧烬笑了,笑得有些冷:
“那就让他看。”
窗外,天色又阴沉下来。
雪,又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