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镇守府军务堂。
刘琮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茶是来自江南的雨前龙井,一片片嫩芽在青瓷杯里舒展开,茶汤碧绿清亮。
他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然后眯起双眼,感受在舌尖慢慢化开的那股清香。
真舒服。他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
整整三天了。
从腊月二十九收到高肃那封密信起,他这颗悬着的心,现在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信里头说得很明白:陛下病重,朝堂上张正则和高肃两派斗得厉害。
杨继盛北上查案,未必是真的要办他,多半是张正则想借机打压高肃一党。
“只要咬死战报,把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只说萧烬年少轻狂、冒进贪功,这事多半能圆过去。”
高肃在信末写道:“铁矿孝敬之事,务需抓紧。钱到位后,本官在朝中才好为你说话。”
钱……
刘琮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左手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扳指水头很足,翠绿欲滴,是去年从一个江南商人那里“收”来的,值三千两。
可三千两不够。
高肃要的是五万两,而且是现银。
他在寒渊这半年,明里暗里捞了八万七千两,可大半都转去了江南的隆昌号钱庄。
偏偏隆昌号半个月前被官府查封账目,钱取不出来。
手头能动的现银,只剩下一万两千两。
差得远。
“监军大人。”
门外传来声音,是亲兵队长王贵。
刘琮睁开眼:“何事?”
“萧世子来了,在堂外候着。”
刘琮马上浮起一抹笑容,重新端起茶杯:“让他进来。”
门开,萧烬带着陆青书、苏墨走进来。
三人穿着常服,萧烬是一身玄色锦袍,陆青书青袍眼镜,苏墨深蓝锦袍配灰鼠皮坎肩,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缓缓转动。
萧烬身后,秦破军带着一队亲兵在堂外候命,手按刀柄,神色肃然。
“见过刘监军。”萧烬拱手行礼,声音平和。
刘琮没起身,只是抬了抬手:“世子不必多礼,坐吧。”
他指了指下首的座位。
萧烬没说什么,在客位坐下。
陆青书和苏墨站在他身后,一左一右站立。
“不知监军召见,有何吩咐?”萧烬问。
刘琮又喝了口茶,才缓缓开口:“吩咐谈不上,有些事,想跟世子商量商量。”
他看着萧烬说道:“葫芦口一战,我军大捷,斩首两千余,俘五百,解白羊口之围......”
“这是大功。本监军已拟好战报,不日便将送往京城,为将士们请功。”
话说得好听。
萧烬手指在膝上有节奏地敲了敲:快三下,慢两下。
肝区传来熟悉的胀痛感,那是怒意被强行压抑、反伤其身的信号。
他表面却平静无波:“监军辛苦。”
“辛苦是应该的。”刘琮笑了,笑得意味深长,“不过战报里有些细节,需要斟酌。”
“比如世子率三千新军出城,未得军令,此乃擅动兵马,按律当斩。”
“斩”字出口,堂内突然变冷。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依旧平静。
苏墨拇指停止转动扳指,但脸上还是那副温润的表情。
萧烬看着刘琮,没有说话。
“当然,”刘琮话锋一转,“本监军念在世子年轻气盛,又是初战告捷,可将此事略过不提。”
“战报上只会写,是本监军运筹帷幄,世子奉命出击,这才有了葫芦口大捷。”
他身体稍微前倾,盯着萧烬,“世子觉得如何?”
萧烬沉默了片刻,开口道:“监军安排周到。”
“那就好。”刘琮满意地点点头,又靠回椅背,“不过这功劳,也不能白给。世子说是不是?”
萧烬手指继续在膝上敲击:“监军想要什么?”
“简单。”刘琮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寒渊三处铁矿,往后出产的三成,须归本监军调度。”
“第二,四海商会每年的两成利润,作为‘劳军’之资。这第三嘛......”
他看了一眼苏墨,然后把声音压低:“本监军在江南有些产业,需要些可靠人手打理。”
“听说苏公子,是江南苏家的人?向世子借用几年,帮忙打理打理。”
此话说出,堂内顿时寂静。
陆青书拢在袖中的手微微握紧了些。
苏墨则又开始转动着扳指,速度却比平时快了几分。
萧烬看向刘琮,看了很久。
然后他“哧”的一下,笑了出来。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好像是如释重负一般。
“监军,”萧烬开口,声音依旧平和,“铁矿是寒渊军械根本,三成太多,最多一成。”
“商会利润要养兵、要抚恤、要筑城,两成拿不出,半成已是极限。”
他顿了顿,继续说:“至于苏墨嘛,他是自由身,不是萧某的奴仆。监军若想请他帮忙,该亲自问他。”
刘琮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着萧烬,眼神渐渐冷下来:“世子这是……不答应?”
“不是不答应。”萧烬摇头,“是力有不逮。”
“好一个力有不逮。”刘琮冷笑,“葫芦口一战,缴获胡人马匹兵器无数,光是战马就有八百匹。这些,世子可没上报。”
萧烬神色不变:“战马已编入新军,兵器已入库登记,账册在此。”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递给陆青书。
陆青书接过去,上前几步,放到刘琮面前。
刘琮连看都没看,抬手就把账册扫到了地上。
“啪”地一声,账册摔落在地上,册页散开。
“本监军不看这些。”他声音转冷,“世子,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马上就要入京了,这一去少说半年。寒渊无主,朝廷的监军就是天。”
“本监军让你好过,你就能好过;本监军让你难过......”
他一字一顿:“你,全,家,都,难,过。”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重。
堂外传来脚步声,是王贵带着八个亲兵闯进来,手按刀柄,站在刘琮身后。
堂内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秦破军见状不对,早先对方一步抢入到堂内,跨步挡在萧烬身前,右手紧紧按在刀柄上。
他一声不吭,双眼瞪着刘琮,仿佛要喷出火来。
刘琮却笑了,笑得有恃无恐:“怎么,秦都尉想动手?来,往这儿砍。”
他伸出脖子指了指。
此时的他哪还有半点朝廷命官的样子,纯粹一副无赖相。
秦破军牙关紧咬,按着刀柄的手背青筋突起,但没有动。
他在等待萧烬的命令!
萧烬抬手轻轻按在秦破军肩上,平静地说道:
“退下。”
秦破军回头望着他,眼中充满着不甘。
但萧烬眼神平静地望着他。
秦破军咬了咬牙,向后退了一步,右手仍按在刀柄上。
萧烬站起身,走到地上散落的账册前,弯下腰,一页一页捡起来,重新理好。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显得云淡风轻。
但在刘琮等人眼中,却显得很诡异。他有些摸不透萧烬了。
萧烬捡完了最后一页,直起身,看向嚣张的刘琮。
“监军说得对。”萧烬开口,波澜不惊,“萧某确实要入京了。这一去,寒渊就要拜托监军照看了。”
刘琮挑眉看着他,显得有些意外。
“所以,”萧烬继续说,“三成铁矿,可以给。但需要时间交接,账目也要理清,不能乱了军需。”
他继续说道:“商会两成的利润,也可以给。但商会是苏墨在管,具体的数目,需经他核算。”
刘琮眼中掠过一丝喜色,但随即又警惕起来:“世子这是……答应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但他此时满脑子都是高肃索要的那五万两银子。
“监军代表朝廷,萧某岂敢不答应。”萧烬说道,“只是这些事办起来有些繁杂,需要一些时间。”
他微微躬身,神情认真地说道:
“不如这样......正月十五之前,萧某将铁矿的交接文书、商会利润的账册,一并呈给监军。”
正月十五?刘琮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今天是正月初三,还有十二天。
他盯着萧烬,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见萧烬神色平静,眼神坦然,丝毫看不出异样。
“好。”刘琮最终点了点头,“正月十五,本监军等世子的文书账册。”
他想了一下,补充道:“不过在此之前,有些事得先办。”
“从明日起,铁矿的账目、商会的流水,本监军都要派人盯着。”
“另外,新军的操练、城防的布置,本监军也要过问。”
这明显是要夺权了。
萧烬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可以。”
答应得太痛快,反而让刘琮有些不安。
但他转念一想,萧烬马上要入京为质,剩下萧凛那个瘫子不足为惧。
寒渊无主,自己背后又有高肃撑腰,还怕他翻出什么风浪来?
想到这儿,他心里踏实了。
“那就这么定了。”刘琮重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世子若没别的事,就先去忙吧。本监军还要处理些公务。”
逐客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