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书袖中悄然滑出一截铜管,管口暗暗对准萨珊。
这是萧燃制作的机关箭弩,发射快若闪电。
苏墨拇指按住扳指停止了转动,随时做好召唤楼下暗桩的准备。
慕容桀却笑了,笑得悠然:“世子别紧张嘛。萨珊先生也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净水体千年难遇,如今觉醒,必然会引来各方觊觎。朝廷钦天监、七情天宗、甚至草原萨满,都会盯着寒渊。”
他停顿了一下,低沉说道:“寒渊可护不住她。”
“所以呢?”萧烬问道。
“所以,本少主愿助世子一臂之力。”慕容桀身体稍稍往前倾,目光灼灼,
“烈阳镇有密室,可隔绝气息;有阵法,可遮掩天机;更有高手,可护她周全。”
“只要萧清浅嫁入我烈阳,本少主以性命担保,无人能动她分毫。”
此话一出,雅间里一时死寂。
窗外风雪仿佛更急了,拍打着窗棂,发出扑簌簌的声响。
萧烬缓缓站起身。
他站得笔直,背脊挺得像一杆标枪。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映在他那坚毅的脸庞上。
那双眼睛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一股灼热的怒意自肝经窜起,直冲他的头顶,那是《七情怒涛诀》受到强烈情绪引动的征兆。
他暗中调息,硬是强压下那股令他太阳穴突突作痛的翻涌气血。
这残缺功法对情绪的放大,总是伴随着脏腑的隐痛。
“慕容少主,”萧烬冷冷地开口说道,“你刚才说,北境这块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慕容桀看着他,没有接话。
“那你知道,这块地方,是谁一寸一寸守下来的吗?”萧烬问,
“是寒渊萧家!一百二十年,四代人,战死沙场的男儿,埋在这片雪地下的尸骨,比你烈阳镇的人口还多。”
他说着往前走了一步。
“你刚才说,商路互通,军务协同。”萧烬继续说,“听起来很好。”
“但,五年前,烈阳镇兵临寒渊城下的时候,怎么没提这些?
我父亲中毒瘫痪的时候,怎么没提这些?
我姐姐被你们强娶为妾的时候,怎么没提这些?
一个月前,你在邀月楼一掷三十六万金,欲夺我寒渊之宝、断我财路时,怎么不提这些?”
前面陈述的是屈辱,但最后一句,却是诛心!
慕容桀脸色阴沉了下来。
“现在,你看我打了胜仗,看我有了点兵,看我妹妹体质特殊......”
萧烬声音陡然拔高,“你就来了,说要联手,说要庇护,说要娶她?”
他突然笑了,笑得寒冷刺骨。
“慕容桀,你当我萧烬是什么?当你烈阳镇是什么?北境之主?西域霸主?”
萧烬抬手,指向窗外:“看清楚,这里是寒渊。”
“寒渊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我萧家儿郎用命换来的。”
“商会是我的,矿是我的,兵是我的,妹妹更是我的。”
他收回手,盯着慕容桀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想拿?可以。”
“拿命来换!”
最后四个字,掷地有声。
隔壁包间传来桌椅移动的声音,里面人影绰然,蓄势待发。凌雪带着“影卫”藏匿其中。
雅间里,剑拔弩张。
慕容桀身后的火麟骑副将“哐啷”一声拔刀,刀光雪亮。
萨珊先生却叹了口气。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慕容桀肩上。
那只手枯瘦如柴,却让慕容桀原本要暴起的身体,硬生生止住。
“少主,冷静。”萨珊先生缓缓道。
他又看向萧烬,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萧世子,方才之言,是老朽唐突了。”
“净水体之事,关乎天下大势,非一家一镇可独揽。今日既然说开,便请世子早做打算。”
他停了一会,补充道:“钦天监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萧烬暗自一惊。
萨珊先生不再多说,收回手,重新闭上眼睛,抚摸着水晶球。
慕容桀脸色铁青,深吸了一口气,终究还是压下了心中怒火。
他挥了挥手,让副将收刀,自己也缓缓坐下。
“萧世子,”他声音有些沙哑,“今日之事,是本少主欠缺考虑。但方才所言,句句出自肺腑。”
他脸色渐缓,“北境局势复杂,朝廷猜忌,草原虎视,钦天监深不可测……寒渊独木难支。”
萧烬也慢慢坐了下来。
陆青书袖中的铜管悄无声息地缩了回去。
苏墨拇指重新转动扳指,只是速度比之前快了些。
“独木难支,也不一定非要靠你烈阳。”萧烬淡淡道,
“云梦镇已与我寒渊结盟,雾隐镇也在接洽。至于钦天监......”
他看向萨珊先生:“先生既知钦天监已动,可知他们所图为何?”
萨珊先生沉默片刻,缓缓睁眼:“七情圣血。”
这四个字,让雅间里再次一静。
“何为七情圣血?”陆青书推了推眼镜,问道。
“七情修炼至融天境以上,精血中便会蕴含对应的情绪本源。”
萨珊先生解释,“此血珍贵无比,可炼药,可布阵,可……做许多事。”
“钦天监监正袁天衍,六十年来一直在收集七情圣血,已得五份。”
他看向萧烬,“净水体,是哀脉圣血的最佳载体。”
萧烬手指在桌上敲击:快三下,慢两下。
“所以钦天监要的不是清浅,是她的血。”他说。
“是。”萨珊先生点头,“所以烈阳方才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嫁入烈阳,至少可保性命。如落在钦天监手里……”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很明显。
萧烬沉默不语。
窗外风雪呼啸,屋里炭火噼啪炸响。
酒菜已经凉了,香气散尽,只剩下熏香和紧张的味道。
许久,萧烬才开口:“多谢先生告知。但清浅的事,我自有主张。”
他看向慕容桀:“至于商路与军务,可以谈。具体条款,让下面的人去商议。但有一点......”
萧烬声音转冷:“婚姻之事,不必再提。若少主还有此念,今日宴席,便到此作罢。”
慕容桀盯着他,眼神闪烁不定。
半晌,他忽然笑了起来,只是那笑意有些牵强:
“好,既然世子这么说了,那便依世子。商路军务,让陆公子、苏掌柜与赫连铁骨详谈。”
“婚姻之事,姑且不提。”他举起酒杯道:“不过本少主在寒渊还要逗留几日,倘若世子改了主意,可随时来找我。”
萧烬也举起酒杯,语气坚定:“但愿不会。”
两人相对,一饮而尽。
酒很凉,入喉却似火烧了一般。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然变味。
双方尽说些客套话,谈论北境风物,西域见闻,却都已心不在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