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宫门,张正则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他才长长舒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阁老,”车里的幕僚低声问,“陛下这赏赐……是不是太轻了?”
三千破一万,只赏百两黄金,这是明摆着的打压。
“轻?”张正则笑了,“能活着领赏,就不错了。”
他掀开车帘,望向北方:“萧烬那小子,这一仗打得太漂亮,漂亮到让人害怕。”
他停了停:“三千破一万,阵斩敌酋……你信不信,现在京城里,已经有人睡不着觉了。”
“您是怕……”
“功高震主。”张正则放下车帘,“藩镇世子,手握兵权,还能打胜仗。”
“这对朝廷来说,是福也是祸。陛下现在病着,皇子们又……”
他没说下去。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缓缓行驶,窗外传来市井的喧闹声。
卖早点的吆喝,孩童的嬉笑,还有远处瓦舍里飘出的傩戏鼓点。
今天腊月二十五,民间开始准备驱傩祭礼了。
“阁老,杨继盛去北境,会不会……”
“杨继盛是清流,眼里揉不得沙子。”张正则闭上眼,
“让他去查,正好。查清楚了,该赏的赏,该罚的罚。北境……不能再乱了。”
幕僚点头,不再多问。
马车转过街角,消失在晨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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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渊城镇北侯府。
萧烬站在府内庭院里,看着那株老梅树。
枝头的花苞又大了一圈,有些已经裂开缝隙,露出里面嫣红的花瓣。再过几天,就该开了。
“世子。”
陆青书从回廊走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鸽密信:“京城来的消息。”
萧烬接过,拆开。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战报已呈御前。刘琮奏报歪曲,阁老以军民联名奏对。”
“陛下准查,钦差杨继盛不日即至。赏赐已定:黄金百两,锦缎十匹。”
他看完,把信纸凑到旁边的烛火上。
火苗蹿起,纸化作灰烬。
萧烬看着灰烬飘落,心中已有计较。
腊月二十六发出,按八百里加急,最快正月初三可抵寒渊。
杨继盛行程若有耽搁,至少要晚个三五天方能至。这中间几日,便是关键。
“百两黄金……”陆青书推了推眼镜,“陛下这是在敲打。”
“我知道。”萧烬转身,“三千破一万,只值百两黄金。这是在告诉我,再大的功劳,也是朝廷的恩赐。给多少,拿多少,别多想。”
“那咱们……”
“该干什么干什么。”萧烬转身,“新军继续练,商会继续开,该收的粮食继续收。”
“朝廷的赏赐是朝廷的事,咱们过咱们的日子。”
他顿了顿:“杨继盛什么时候到?”
“按路程算,至少七八天。”
“七八天……”萧烬算了算时间,“够了。在他到之前,把该办的事都办了。”
“世子是指?”
“刘琮。”萧烬声音很冷,“他在寒渊五年,吃了多少,拿了多少,害了多少人。这些账,该清一清了。”
陆青书心头一凛:“可是世子,刘琮毕竟是朝廷监军,没有真凭实据……”
“会有的。”萧烬望向镇守府方向,“他收了烈阳镇的钱,不会白收。慕容灼不是善人,给了钱,就要办事。”
“刘琮办不成事,烈阳镇不会放过他。到时候,狗咬狗,证据自然就出来了。”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
“青书。”
“学生在。”
“你说,我这一仗,打得对不对?”
陆青书愣了下,随即正色道:“三千将士浴血,救白羊口八百兄弟,保屯堡两千百姓。于情于理,都对。”
“那为什么朝廷不高兴?”
“因为……”陆青书斟酌着措辞,“朝廷要的,是听话的藩镇。世子这一仗,打得太好,好到让朝廷觉得,您……不太听话。”
萧烬笑了。
笑得有些冷。
“听话?”他轻声说,“我父亲听话了一辈子,结果呢?中毒,瘫痪,寒渊差点被人吞了。我要是再听话,寒渊就真没了。”
他推门进屋。
陆青书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久久无言。
风吹过庭院,卷起地上的灰烬。
那些写着京城消息的纸灰,在风里打着旋,最后落进泥土里,不见了。
就像很多事,发生了,过去了,但痕迹永远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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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镇守府后院。
刘琮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像热锅上的蚂蚁。
白天他收到了京城的密信:
张正则把那该死的军民联名奏报递上去了!陛下准了查案,杨继盛那个老顽固要来了!
“干爹,您别急。”亲信太监劝道,“杨继盛来查,也查不出什么。咱们把账目做干净,把人都打点好……”
“你懂个屁!”刘琮一脚踹翻凳子,“杨继盛是什么人?那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他来了,不查出点东西,绝不会走!”
他在屋里转了几圈,忽然停下:“去,把库房里那些烈阳镇送的东西,全都处理掉!一件不留!”
“现在?”
“现在!立刻!马上!”
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
刘琮坐到椅子上,手在抖。
他想起三个月前,慕容灼派来的那个使者。
那人穿得像商人,说话客客气气,但眼神像刀子。
“刘监军,这五千两黄金,是咱们镇主一点心意。北境不太平,您多照应。”
照应什么?
照应烈阳军吞并寒渊!
当时他觉得,这事稳了。
萧烬是个废物,寒渊军废弛多年,烈阳十万大军压境,还不是手到擒来?
可谁能想到……
萧烬那个废物,突然就变了个人!
拍卖会、四海商会、新军练兵、伏击烈阳铁骑、葫芦口大捷……
一桩桩一件件,打得他措手不及。
现在好了。
仗打赢了,功劳没捞到,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隆昌号那七万两,前日去取,掌柜竟推说账目有疑点,需总号核查,分明是有人作梗!
定是萧烬或苏墨那小子动了手脚!
“萧烬……”刘琮咬牙切齿,“你等着,老子就是死,也得拉你垫背!”
窗外,夜色深沉。
寒渊城的这个夜晚,很多人睡不着。
有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有人在布新的局。
也有人在伤痛的折磨里,咬着牙,准备迎接更大的风暴。
天,快亮了。
而北境的冬天,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