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京城。
天色刚蒙蒙亮,皇城东华门外已经排起了长队。
文武官员们穿着朝服,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腊月的晨风冷得像刀子,刮得人脸生疼,但没人抱怨。
今日有大朝会,北境的战报到了。
“听说了吗?寒渊镇打了胜仗。”
“三千破一万,斩首数千……真的假的?”
“刘琮的奏报是这么写的,不过……”
话没说完,一辆青呢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首辅张正则从车里下来,六十多岁的年纪,须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
他身上绯红仙鹤补子官袍在晨光中格外醒目,仙鹤振翅欲飞,象征着一品文臣的清贵与风骨。
他一下车,周围的议论声立刻小了下去。
“张阁老。”几个官员上前行礼。
张正则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都在议论北境的事?”
一个年轻御史躬身道:“是,阁老。刘监军的捷报昨夜到了通政司,说寒渊世子萧烬率三千新军,于葫芦口大破胡骑万余,斩首两千余级。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奏报里说,世子轻敌冒进,致我军伤亡数百。若非刘监军临阵调度,几近溃败。”
张正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转身朝宫门走去。
几个官员面面相觑,不敢再多说。
辰时正,太和殿。
皇帝赵隆坐在龙椅上,脸色苍白,眼窝深陷,明黄色的龙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他咳嗽了两声,摆了摆手。
司礼监掌印太监魏瑾上前一步,尖细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臣有本奏。”
兵部尚书戚元敬出列,手里捧着一份奏折:
“北境监军刘琮八百里加急奏报:腊月二十一日,胡骑万余犯边,围攻白羊口。”
“寒渊世子萧烬率三千新军驰援,于葫芦口设伏,大破胡骑,斩首两千余级,俘五百余人。敌酋哈赤授首。”
大殿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
三千破一万,这是实打实的大捷。
皇帝抬了抬眼皮:“伤亡如何?”
“我军伤亡……”戚元敬顿了顿,“伤亡四百余人。”
“四百余人换两千级,不错。”皇帝又咳嗽了两声,“刘琮还说了什么?”
“刘监军奏称,此战全赖陛下天威,朝廷洪福。”
“然世子年轻气盛,轻敌冒进,若非监军临阵调度,几致溃败。”
“故请朝廷速拨粮饷,加固北境城防,并严令烈阳镇不得趁火打劫。”
这话一出,大殿里的气氛微妙起来。
轻敌冒进?临阵调度?
几个老臣交换了眼色。
刘琮这是要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顺便踩萧烬一脚。
“陛下。”
次辅高肃出列,声音洪亮:“臣以为,此战虽胜,然暴露藩镇之弊。”
“萧烬年仅十八,未经战阵,便敢率军出击,实属莽撞。”
“若非刘琮监军坐镇,后果不堪设想。臣请陛下降旨申饬,以儆效尤。”
说完,他躬身奏请。
“高阁老此言差矣。”张正则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却有力,
“战报所言,皆刘琮一面之词。老臣这里,另有一份战报。”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此乃寒渊镇军民联名上奏,详述此战经过。请陛下御览。”
魏瑾上前接过,呈到御前。
皇帝展开帛书,看了起来。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那帛书写得很详细:
腊月二十,白羊口告急,三道烽火。刘琮拒不发兵,杖责传令兵。
萧烬请战,立军令状:三千破一万,若败自刎。
腊月二十一,葫芦口设伏。
萧烬亲率五百精锐诱敌,秦破军率两千五百人埋伏。
胡骑中计入谷,遭鸳鸯阵、震天雷伏击,死伤惨重。
萧烬于乱军中斩哈赤。
腊月二十二,驰援白羊口,与守军内外夹击,全歼胡骑援兵两千。
此战,寒渊军阵亡四百三十七人,重伤一百八十九人,歼敌四千四百余,俘六百余人。
末了,是一长串名字:阵亡将士的名录,后面按着手印,有的是血指印。
皇帝看了很久。
久到一些朝臣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
“刘琮……”皇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奏报里说,他临阵调度,方免溃败?”
“是。”魏瑾躬身。
“那这份联名奏报里,为何说刘琮从头到尾,连寒渊城都没出?”
大殿里一片死寂。
高肃脸色变了变:“陛下,此必是寒渊军民为世子脱罪,编造之言!”
“编造?”张正则转身看他,“高阁老,这上面有四百三十七个阵亡将士的名字,有他们的籍贯、年龄。”
“有的名字后面,是血指印:那是阵亡将士家属按的。你告诉老夫,这也是编的?”
高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还有。”张正则继续道,“奏报里说,刘琮以‘烈阳军威胁’为由,拒发援兵。”
“可老臣查过,烈阳镇十万大军,当时并无异动。反倒是刘琮在战前,曾与烈阳镇使者密会三次,收了什么,不得而知。”
这话已经说得很重了。
收受贿赂,通敌误国,这是杀头的罪。
“张阁老!”高肃急了,“无凭无据,岂可污蔑朝廷监军!”
“是不是污蔑,查过便知。”张正则转向皇帝,深深一揖,
“陛下,老臣请派钦差赴北境,彻查此战经过,及刘琮与烈阳镇往来之事。”
皇帝沉默。
他靠着龙椅,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权衡。
满朝文武,没人敢出声。
只有魏瑾手里的拂尘,在微微颤抖。
“准。”
皇帝终于吐出一个字。
“着督察院左都御史杨继盛为钦差,赴北境查案。另......”他顿了顿,
“寒渊世子萧烬,此战有功,赏……黄金百两,锦缎十匹。其余将士,兵部论功行赏。”
张正则再次躬身,声音沉稳而清晰:
“陛下圣明。然老臣尚有未尽之言。刘琮欺君,并非仅此一桩。”
“腊月初,寒渊击退烈阳镇数千精骑,斩首两千四百级,此乃守土卫疆之大捷。”
“然刘琮上报兵部的战报中,却将此战篡改为‘剿灭流寇千余’,并尽揽调度之功。”
“其用意,一在贪天之功,二在掩盖其监军失职、致使敌军深入之罪!此为其一惯伎俩,前科具在!”
“此番葫芦口之战,不过故技重施,变本加厉!杨御史此行,两案并查,必能使其罪无所遁形!”
“陛下!”高肃还想说什么。
皇帝摆了摆手:“朕累了,退朝。”
魏瑾尖声道:“退朝!”
文武百官山呼万岁,依次退出大殿。
张正则走在最后,经过高肃身边时,脚步停了停。
“高阁老,”他声音很低,“北境的事,劝你别插手太深。烈阳镇那潭水,比你想象的浑。”
高肃脸色铁青,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