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亲手砸碎了大黎的国运啊!”
姜清疏的指甲死死扣进眼眶,渗出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凄厉的惨叫声在空旷的太极殿里撞来撞去。
底下跪着的青鸢大气都不敢喘。
她抬头看了一眼。
明黄色的锦被上,被抓出了五道暗红色的血印子。
被面上的金线龙纹被血水一糊,显得狰狞又可怖。
大黎的国运,就像那床被撕破的被子。
彻底绷不住了。
拒马城的战报传开后。
皇都里那帮平时满口仁义道德的旧门阀,跑得比耗子还快。
朱雀大街上乱成了一锅粥。
紫檀木的马车一辆接一辆往南城门挤。
车轱辘碾着泥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快点!别管那些笨重的箱子了!命要紧!”
前户部尚书顾泰的二儿子,顾子昂的亲弟弟顾子杰,正拿着鞭子疯狂抽打赶车的马夫。
他怀里死死抱着个装满银票的紫檀木匣子,胖脸上的肉直哆嗦。
“少爷,真就这么跑了?咱们不等陛下了?”马夫挨了鞭子,缩着脖子问。
“等个屁!南楚百万大军都被轰成渣了!反贼都打到京郊了!那女帝现在就是个光杆司令,谁还管她死活!”
顾子杰一脚踹在马夫后背上。
“赶紧出城!往南边跑,去投奔平南王!”
街边的流民饿得两眼发绿。
看着这些满载金银细软的马车,有人忍不住扑上去抢。
护院家丁拔出腰刀,毫不留情地砍下去。
鲜血溅在马车轮子上,雪地被染得一片狼藉。
整个大黎的根基,正在这疯狂的出逃中彻底崩塌。
太极殿的偏殿。
这里曾是萧砚当相国时处理政务的地方。
大门紧闭。
没点灯。
窗缝里漏进来的寒风,吹得屋里的灰尘在半空中乱舞。
满屋子都是陈年纸张发霉的酸气。
姜清疏光着脚,穿着那件单薄的白色里衣。
她像个游魂一样,在偏殿里游荡。
手指上干涸的血迹蹭在沿途的紫檀木书架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指纹。
“不准……”
她嘴唇干裂,无意识地念叨着这两个字。
她走到最里头那个落满灰尘的红木箱子前。
双手颤抖着掀开盖子。
“吱呀——”
里面堆满了折子。
全是被她批阅过,打回去的废折。
随便抽出一本,上头熟悉的蝇头小楷刺得她眼睛发酸。
是萧砚的字。
字迹锋锐,力透纸背。
“臣启陛下,江南盐税冗杂,私盐猖獗。当革除旧弊,收拢盐引,以充国库……”
折子最后。
是她用朱砂笔狠狠画的一个大大的“叉”。
批注了两个字:不准。
她当时是怎么想的?
她觉得这是萧砚想借着改制,把盐务大权揽到自己手里,中饱私囊。
可结果呢?
他一走,万柳山庄两文钱的青盐一出,大黎的盐税瞬间崩盘。
他早看透了江南盐商的虚弱,只是在用最温和的方式替大黎续命。
姜清疏呼吸粗重起来。
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喘气都带着哨音。
她把那本折子扔在地上,又抓起一本。
“北狄骑兵势大,臣请拨银十万两,于天工坊研制新式火器……”
底下还是她那刺眼的朱砂批注:国库空虚,奇技淫巧,不准。
这本折子的边角,还带着一点没擦干净的墨迹。
姜清疏死死盯着那个墨点。
脑子里轰然作响。
这就是那张被她团成一团,砸在他脸上的红夷大炮图纸的前身啊!
“十万两……十万两……”
她声音发着抖,两腿一软,直接跌坐在满是灰尘的地砖上。
地砖的寒气顺着薄薄的里衣透进来,她却感觉不到冷。
她疯了一样把箱子里的折子全倒了出来。
“哗啦啦”。
几十本奏折散落一地。
《论削藩策》。
不准。因为她怕逼急了藩王,更怕萧砚趁机拥兵自重。
结果现在藩王打到了京郊。
《请建天枢阁谍报网》。
不准。因为她觉得锦衣卫足够用了,不想让萧砚掌握情报。
结果萧砚在北雍随便撒张网,就让九洲十国的底裤都掉了。
每一张折子。
每一行字。
全是他试图把这个破败的帝国从泥潭里拉出来的心血。
全是他熬红了眼睛,咳着血写下的强国之策。
而她呢。
她就像个守着破瓦罐的吝啬鬼。
拿着朱砂笔,一下一下,把他的心血、把大黎的生机,全打上了死叉。
姜清疏跪坐在折子堆里。
她把那些落满灰尘的折子一本本捡起来。
抱在怀里。
越抱越紧,像是要把它们揉进身体里。
“朕是个瞎子……”
她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砸在那些发黄的纸张上,把萧砚的字迹晕染开来。
“我防着你……我拿你当贼防着……”
她嗓音哑得变了调,喉咙里发出痛苦的气音。
“明明只有你……只有你在真心护着这江山。”
她想起自己登基那天。
朝堂上那些门阀老臣联合起来给她施压,逼她退位。
是萧砚。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别着一把长剑。
一个人站在大殿门口。
没说废话。
一剑砍翻了那个叫嚣最凶的言官,血溅了满地。
那时候他回头看她,桃花眼里带着安抚的笑。
“陛下别怕,有我在,这龙椅你坐得稳。”
那句话,曾经是她在这深宫里唯一的底气。
可后来。
她有了权,有了顾子昂的奉承。
她就嫌这根擎天柱太碍眼了。
姜清疏把头深深埋进那堆折子里。
纸张发霉的味道,混着她的血泪。
外头,隐隐约约传来隆隆的马蹄声。
那是叛军逼近的动静。
连皇宫里最后几个打扫卫生的太监,都开始往外搬花瓶准备跑路了。
大黎,真的完了。
她不在乎了。
皇位、江山、甚至这条命,她都不在乎了。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在拒马城头,连个眼神都不愿多给她的男人。
“萧砚……”
姜清疏蜷缩在偏殿冰冷的角落里。
怀里死死抱着那堆折子。
像个失去了所有玩具的孩童,嚎啕大哭。
哭声凄厉,撕心裂肺。
在空荡的偏殿里撞出一阵阵绝望的回音。
她肩膀剧烈地抽动,指甲抠进纸张里。
把那些朱砂写的“不准”生生抠得稀烂。
“你惩罚够了吗……”
她把脸贴在落满灰尘的纸页上,声音卑微到了极点。
带着浓浓的血腥味和乞求。
“我真的……知错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