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清疏的哭声被深冬的风雪捂在了大黎皇宫里。
而千里之外的江南。
南楚皇都建康城。
这里的风不夹雪,透着股阴冷的江水腥气。
金銮殿里没烧炭。
地上铺着的苏州织锦地毯,湿漉漉的能踩出水来。
“砰!”
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顺着玉石台阶滚了下来。
这人头双眼圆瞪,死不瞑目。
一直滚到兵部尚书的黑皮靴跟前,留下一长条黏糊的血印子。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血滴的“吧嗒”声。
“主战?”
项倾城站在龙椅旁。
她脚上没穿鞋,光着脚踩在冰凉的金砖上。
身上那件大红的织金龙袍,早就扔在了屏风后头。
她现在穿了件没有任何绣花的雪白素服。
长发随意挽了个髻,没插一根簪子。
她手里提着把三尺长的青铜剑。
剑刃上还在往下滴血。
“八十万水师!楼船全给人家当了柴火烧!”
项倾城声音很软,带点吴侬软语的腔调。
但那把剑“当啷”一声扔在地砖上时,底下的群臣全哆嗦了一下。
“大都督屈离,抱着块破木板在江里漂了三天三夜,回来就成了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疯子!”
她走到台阶边。
居高临下地看着刚才还在嚷嚷着要调集全国兵力、跟北雍死磕到底的几个老将。
这几个老头,刚被金吾卫按在地上。
刚才那颗人头,就是他们领头人的。
“拿什么战?”
项倾城赤着脚走下台阶。
血水沾在白净的脚底板上,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她停在兵部尚书面前。
“你告诉本宫,拿什么去挡北雍的红夷大炮?”
项倾城偏着头,桃花眼冷飕飕地盯着他。
“是你拿胸口去堵那个能轰碎五层楼船的铁球,还是让你全家老小去江面上当火人烧?”
兵部尚书“扑通”跪在血水里。
“陛下!可……可咱们南楚国威不可辱啊!这要是低头,以后在九州还怎么抬得起头!”
“国威?”
项倾城嗤笑一声。
她弯下腰,伸手抓着兵部尚书的官帽,猛地往后一拽。
“国都没了,你要那张破脸贴在棺材板上撑场面吗!”
她声音陡然拔高,尖得刺耳。
“西蜀的十万藤甲兵,半天烧成了灰!刘阿斗那个废物连夜送了降书去北雍叫爷爷!”
项倾城站直身子,把那顶乌纱帽随手扔在地上。
“北雍现在是什么?是头长了獠牙的恶狼!那红夷大炮就是他们的獠牙!”
她胸脯剧烈起伏。
“硬抗?那是嫌南楚死得不够快!”
她是个骨子里透着狠劲的女人。
能屈能伸。
脸面这种东西,在灭国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项倾城转身。
赤脚踩着血水走回龙案前。
“传旨。”
她抓起一支吸饱了浓墨的狼毫笔。
没拿御用的明黄圣旨,而是抽了一卷用来发丧的白麻布。
大殿里的群臣大气都不敢喘。
笔尖在白麻布上重重落下。
“罪己诏”三个大字,力透布背,带着股子决绝的狠劲。
“朕,项倾城。德薄才疏,误信谗言。”
她一边写,一边大声念。
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
“妄动干戈,陈兵北雍边境,致使两国生灵涂炭,生灵涂炭。”
“此皆朕一人之过,与南楚百姓无关。”
底下的丞相听见这话,老泪纵横。
“陛下!不可啊!这罪己诏一出,您在天下的威望就全毁了啊!”
老头子磕头磕得砰砰响。
“威望值几个钱?”
项倾城笔没停。
墨汁飞溅在她的素服袖口上。
“即日起,南楚退避三舍。割让江北三城。”
她咬着牙,腮帮子绷得死紧。
“赔偿北雍……白银一千万两。”
写完最后一笔。
她把笔“咔嚓”一声掰成两截,扔在地上。
项倾城拿起那卷白麻布。
没盖玉玺。
她张开嘴,狠狠咬破右手食指。
在白布末尾,按了个刺眼的血手印。
“去。”
她把罪己诏卷好,扔给跪在最前面的鸿胪寺卿。
“快马加鞭,送到北雍朝堂上。”
鸿胪寺卿捧着那卷白布,手抖得像得了羊癫疯。
“陛下……这一千万两……国库里……”
“国库没有,就去抄家!”
项倾城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扫过刚才主战的那几个老将。
“谁喊着要打仗,就抄谁的家!凑不够,本宫就把这皇宫里的金砖撬了送过去!”
鸿胪寺卿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大殿。
大殿里恢复了死寂。
血腥味越来越重。
项倾城没让宫女来打扫。
她走回龙椅前,脱力般地跌坐在宽大的椅子里。
白色的素服下摆拖在地上。
“陛下圣明。”
角落阴影里,走出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干瘦老头。
南楚的暗探头子。
他看了眼地上的血迹。
“这罪己诏一出,加上那一千万两白银。北雍女帝就算再好战,也得顾及舆论,暂缓进军了。”
“暂缓有什么用。”
项倾城冷哼一声。
她拿起案几上的一块帕子,胡乱擦了擦手指上的血。
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她毫不在意。
“那十门红夷大炮,就是悬在南楚头顶的铡刀。”
她把帕子扔进废纸篓里。
“只要北雍有那个人在,这铡刀迟早会落下来。”
项倾城太清楚了。
那场江面屠杀,根本不是燕如霜的指挥。
红叶的暗探早就把消息送回来了。
大炮是三天内赶制出来的。
下令开火的,是那个站在城头上的大黎前相国,萧砚。
“萧砚……”
项倾城念着这个名字,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毒蛇般的阴冷。
“这人是个妖孽。”
她靠在龙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素服的带子。
“懂经济,懂算计,现在连这等天罚神兵都能造出来。硬抗,南楚必死无疑。”
灰衣老头低着头。
“那陛下的意思是?”
“北雍现在是一头拿着神器的恶狼。”
项倾城坐直身子。
脚底的血水已经干了,有些发黏。
“从外面,咱们是打不破那个铁王八壳子的。”
她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残忍而诡异的笑。
桃花眼里透出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得想个法子。”
她盯着大殿门外灰蒙蒙的天。
声音软糯,却让人骨头缝里冒凉气。
“从内部,瓦解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