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的是事实啊！”刘强他妈声音一点没低，“那孩子是不是没爹？整个大院谁不知道？我教育我儿子离那种人远一点，有什么错？”
“你——”
“够了。”
刘强他妈脸上挂不住了，嗓门又拔高了几分：“我怎么了？我说错了吗？你要是觉得委屈，你把孩子他爸找出来啊！”
蔡素梅没跟她对骂，只是看着她，声音不急不慢：“岁岁她爸当年跟我失散了，这个事我从没瞒过任何人。我没结婚就有了孩子，这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但你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伤的是一个四岁小孩的心，你过意得去？”
她说完，没等对方接话，转头对虎子奶奶点了点头：“婶子，今天的事麻烦您了，虎子替岁岁出头，我领这份情。”
虎子奶奶摆摆手：“客气啥，那小子本来就嘴欠。”
蔡素梅抱着岁岁转身就走，背脊挺得笔直。
刘强他妈在后头气得直跺脚，嘴里还叨叨着“装什么清高”，被旁边拉住了才消停。
回到院子里，蔡素梅把岁岁放在石凳上，掏出帕子给她擦脸。
岁岁哭得打嗝，抓着她的衣襟，哽咽道：“娘……我爸爸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蔡素梅蹲下来，捧着女儿的脸道：“你听娘说，你爸爸不是不要你。他是……跟娘走散了。娘一直在找他，只是还没找到。等娘找到他了，咱们一家三口就团圆了。”
“真的？”
“真的。”
岁岁抽噎了两下，伸出小指头：“拉钩。”
蔡素梅跟她拉了钩，心里却一片冰凉。
孩子他爹在哪儿，她也不知道。原身的记忆模糊得很，只有碎片。
但这个谎，她必须圆下去。至少在岁岁长大之前。
晚饭后，岁岁趴在桌上没精打采地翻课本，小嘴一撅一撅的，显然还在想白天的事。
矮墙那边传来脚步声。
“岁岁。”
岁岁耳朵一竖，抬起头，看见傅司礼站在矮墙另一边，手里拎着一串冰糖葫芦。
“叔叔听说你今天哭了。”
岁岁的嘴瘪了瘪，又有要哭的趋势。
傅司礼把冰糖葫芦递过矮墙：“吃完这个就不许哭了。”
岁岁接过来，咬了一口，山楂的酸和糖衣的甜一块涌上来，眼泪还挂在脸上呢，嘴角已经翘了。
“甜不甜？”
“甜。”
“那还哭不哭？”
“不哭了。”岁岁吸了吸鼻子，忽然抬起头，很认真地问，“傅叔叔，你说……没有爸爸的小孩，是不是比别人差？”
蔡素梅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碗，没出声。
傅司礼沉默了一瞬，低声道：“不是。有没有爸爸，不决定一个人好不好。你有你娘，你娘比很多人都强。”
“那要是有人笑话我呢？”
“笑话你的人，不值得你在意。”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好好念书，好好长大。等你长大了，没有人敢笑话你”
岁岁咬着冰糖葫芦，想了好一会儿，重重地点了头。
“嗯！我记住了！”
蔡素梅无声地收回目光，端着碗转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岁岁抱着那串吃了一半的冰糖葫芦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甜味，梦里却不安稳，小眉头时而紧紧皱起。
蔡素梅给她盖好被子，坐在煤油灯下，心里头一次生出几分茫然。
她可以对付王秀兰的刁难，可以硬扛李娟的讥讽，甚至可以无视整个大院的风言风语。
可她要怎么对付射向一个四岁孩子心里的，那些闲言碎语呢。
傅司礼说得对，等你长大了，就没人敢笑话你了。
可长大的过程，太漫长了。
接下来的几天，大院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刘强妈那天虽然没占到上风，但“蔡素梅女儿是没爹的野孩子”这个说法，还是传进了家家户户。
大人们当着蔡素梅的面，不再提这件事。
可孩子们不懂得掩饰，偶尔在院子里玩闹，总有那么一两个半大的小子，会冲着岁岁喊上一两句不中听的话。
然而，岁岁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嚎啕大哭，不跟他们讲话，只是默默走开，一个人蹲在墙角画画，看起来可怜又孤单。
蔡素梅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于是决定花更多的时间教岁岁认字。
她给岁岁讲故事。讲那些不靠王子、自己打败恶龙的公主，讲那些出身贫寒、最终靠自己双手顶天立地的英雄。
岁岁听了，特别开心，立志以后一定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姑娘。
这天是周六，恰逢休息。蔡素梅难得清闲，正在院子里翻整那片小菜地，准备再撒点白菜种子。
“娘，傅叔叔今天休息吗？”岁岁蹲在一旁，小手托着下巴问。
“应该是吧，我不太清楚哦。”蔡素梅头也不抬。
“那他会出来跟赤风玩吗？我想摸摸赤风。”
“你自己去隔壁看看，马是不能随便牵过来的，那次应该是意外吧。”
话音刚落，隔壁院门开了，出来的是警卫员小张，手里提着个空水壶，看样子是准备去打水。
“蔡同志，岁岁。”小张笑着打了个招呼。
“小张同志。”
岁岁已经迈着小短腿跑了过去，扒着门框往里瞧：“小张叔叔，傅叔叔在吗？”
“团长在屋里忙呢。”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蔡素梅抬头一看，竟是周敏。
今天的周敏和上次截然不同。她穿了一件时兴的碎花的确良衬衫，下面是条蓝色的长裤，头发也像是精心打理过，别了一只小小的发卡。
她手里捏着两张电影票，脸上带着几分羞怯和期待，径直走到了傅司礼的院门口。
“小张同志，傅团长在吗？”周敏的声音清脆又好听。
“周同志来了。”小张显然认识她，挠了挠头，有些为难地朝屋里喊了一声，“团长，周同志找您。”
屋里静了两秒，才传来傅司礼低沉的声音：“让她进来吧。”
周敏脸上立刻绽放出笑容，对小张道了声谢，理了理衣角，迈步走了进去。小张提着水壶，冲蔡素梅无奈地笑了一下，摇摇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