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鼓着腮帮子，嘟嘟囔囔：“娘就是不爱打扮，傅叔叔都穿得板板正正的……”
“傅叔叔是军人，穿军装，跟打扮没关系。少操那个闲心。”
“哦。”岁岁乖乖闭嘴了，又吃了两口，忽然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说：“娘，等我长大赚了钱，给你买全天下最好看的衣裳！”
蔡素梅嘴角动了动，伸手把她嘴边的面汤擦掉。
“行，娘等着。”
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院子里的菜苗沙沙响。
隔壁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落在矮墙上一小片。
岁岁吃完饭，背着她的空书包——不，快要不空了的书包，蹲在那片光亮旁边，拿蜡笔在石板上歪歪扭扭地写字。
……
岁岁入学的消息传开以后，大院里的反应倒是比蔡素梅预想的平淡。
毕竟手续齐全，名额正规，谁也挑不出毛病。真正坐不住的，还是林家那对母女。
这天傍晚，岁岁蹲在院门口拿蜡笔在石板上写字，虎子凑过来看了两眼，不服气地嚷嚷：“你写错了！天字那一横应该长一点！”
“没错！我娘教的，就是这样写！”岁岁把石板举起来给他看。
虎子瞪着眼瞅了半天，发现还真是自己记岔了，嘴硬道：“哼，写对了又怎么样，你又不会算术。”
“我会！”岁岁掰着手指头，“三加二等于五，四加三等于七，你问啊！”
虎子张了张嘴，愣是没问出来，因为他自己也才数到十。
旁边路过的赵嫂子听见了，笑着停下脚步：“哟，岁岁，你这都会加法了？我们家那个跟你一般大的，十个数都认不全呢。”
“我娘教的！”岁岁仰着小脸，骄傲得不得了，“我娘还教我背诗呢，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赵嫂子听得直拍手：“这孩子了不得！素梅把她教得真好。”
岁岁被夸得眉飞色舞，当即又表演了一段从蔡素梅那儿学来的绕口令，把路过的几个嫂子都逗笑了。
这事本不算大，可架不住大院就这么大，谁家孩子放了个屁都能传三条街。没两天，“蔡素梅的女儿聪明得很”这话就传到了王秀兰耳朵里。
王秀兰当时正在灶上炒菜，听李娟说完，铲子重重磕了一下锅沿。
“聪明？她一个四岁的丫头片子能聪明到哪儿去？不过是她娘提前教了几个字，拿出来显摆罢了。”
李娟趴在桌上剥花生，撇嘴道：“妈，你不知道，赵嫂子她们夸得跟什么似的，说岁岁比大院里大半的孩子都出挑，还说蔡素梅会教孩子。搞得好像咱们大院里的孩子都是笨蛋一样。”
“她就是故意的。”王秀兰把菜盛出来，冷声道，“教孩子认几个字谁不会？不过是借着孩子往自己脸上贴金。一个乡下来的，没读过几天书的人，能教出什么来？等真进了幼儿园，跟正经老师教出来的孩子一比，原形毕露。”
李娟想了想，眼珠子转了两圈：“妈，赵嫂子家那个小子不也要上幼儿园吗？到时候两个孩子在一块儿，要是岁岁比不过人家……”
“你急什么。”王秀兰端着盘子往桌上一搁，压低了声音，“孩子的事，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咱们又不是幼儿园的老师。但要是有人在背后嘀咕两句，说那孩子来路不明，连个爹都没有，幼儿园的家长们会怎么想？”
李娟还没来得及应声，客厅传来林卫国沉闷的咳嗽。
母女俩同时闭了嘴。
林卫国从书房出来，脸色看不出喜怒，只扫了她们一眼，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
“吃饭。”
王秀兰立刻换上笑脸，殷勤地给他盛了碗汤。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
但该来的风波，终究还是来了。
又过了几天，岁岁照常在院门口跟虎子玩。巷子里来了几个半大的孩子，领头的是后勤处刘主任家的孙子，叫刘强，八岁，在大院里一向是孩子王。
他们围过来看岁岁和虎子摆石子，看了一阵，刘强突然开口：“岁岁，你爸呢？怎么从来没见过你爸？”
岁岁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低头闷声道：“我爸不在。”
“不在是去哪儿了？是当兵了还是出差了？”刘强追问。
虎子不高兴了，推了他一把：“你管人家爸干什么？”
“我就是好奇嘛。”刘强不以为然，嘴一撇，“我妈说了，岁岁根本就没有爸，她妈都没结过婚——”
“你胡说！”岁岁猛地站起来，小脸涨得通红，眼眶一下子就湿了，“我有爸爸的！我娘说了，我爸爸是好人，他只是……只是暂时不在！”
“暂时不在就是没有呗。”刘强还嘴贱，“我妈说没有爸的孩子就是——”
话没说完，一块石子‘嗖’地飞过来，正砸在他胳膊上。
刘强“嗷”地叫了一声，捂着胳膊回头看，虎子叉着腰站在那儿，满脸写着不服。
“你再说一句试试！”
“你打我？你敢打我！”刘强眼睛红了，扑过来就要揍虎子。
两个小男孩扭成一团，岁岁吓得退到墙根，哇地哭了出来。
动静惊动了巷子里的大人。虎子奶奶第一个跑出来，紧跟着是刘强他妈。
“谁打我儿子了！”刘强他妈嗓门大得吓人，一把将儿子从地上拎起来，看见胳膊上那块红印，当即指着虎子骂，“这谁家的野孩子？下手没轻没重的！”
虎子奶奶护孙子护得紧，立马回嘴：“谁野了？你家刘强先欺负人的！他说岁岁没有爸，把孩子说哭了！”
“我说的是事实啊！”刘强他妈声音一点没低，“那孩子是不是没爹？整个大院谁不知道？我教育我儿子离那种人远一点，有什么错？”
“你——”
“够了。”
是蔡素梅的声音，她从巷口走过来，面色平静，先蹲下身，把哭得一抽一抽的岁岁抱进怀里，用袖子擦了擦她的眼泪。
然后她站起来，看向刘强他妈。
“刘嫂子，孩子之间闹矛盾，说两句也就算了。但有些话，大人心里明白就行，何必教给孩子拿出来当刀子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