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他们可以这样?”
陆盛脖颈血管怒张,青筋暴起,拍着桌子站起来。
“定一个人的罪名就可以这么随随便便定吗?法院没有开庭,没有双方举证环节,没有客观事实,就可以这样随便关人是吗?”
陆盛气得站不稳,胸口起伏着,大口大口喘气。
陆鸣有些着急,正要站起来。
陆盛摇头,继续说道:
“这些人到底还要嚣张到什么地步呢?他们已经那么那么有钱了,骑在普通老百姓头上吸血,当个官就可以拥有二十万亿的资产,为什么还是要把普通人往死路上逼?我们当初死了多少人?当初那些牺牲的大英雄,是想看到这样的现状吗?披着新时代的外壳,还在走旧时代的路。爸,我是一定要替你翻案的。”
“我就是怕你要这样。”陆鸣叹了口气:“你知道湘南省财政厅厅长刘文杰吗?”
一句话,陆盛一口气泄了。
他捏着桌子边缘坐了下来,低垂着脑袋说:“知道。”
“人家已经是厅长了,直接被人扔下楼,然后嫌疑人跟着一起跳了。小盛,我们有再多的仇、再多的怨,斗得过天上的人吗?他们随随便便花点钱,就可以买通一个人的性命。我这一辈子反正也没什么活头了,我只想要你好好地生活下去。我希望你可以好好地活下去。所以,你一定不要有这样的想法,你知道吗?”
历经半生悲苦的中年男人苦口婆心,望着自己的儿子,只剩下满面憔悴与担忧。
“可是爸爸,我们一家人被害惨了啊!家国家国,这些人毁了我的家!”
陆盛泪流满面,几乎是将这些话从喉腔中挤出来的。
姜晗很快想到了原书中的陆盛。
因为颠沛流离,因为一路磕磕绊绊,也因为被仇恨填满,他给陆鸣留了一大笔钱,却没有到监狱去接陆鸣回家。
原书中的陆盛不愿意见陆鸣,父子俩一生都没有将误会解开,带着误会蹉跎此生。
“我知道,我知道。只要但凡有一个机会,谁不想呢......”
陆鸣站起身,抱住自己的儿子。
“我现在只想你活着。你哥哥已经死了,我不能再让你也丢了性命。我是一个糟糕的父亲,我是一个不合格的父亲,我不能,不能为了我自己,让你赔命。”
陆盛沉默了片刻,回抱住陆鸣,点头说:“爸爸,我知道了,我什么也不会想,我们好好地在一起,我们一起重头来过。都会好起来的。”
背对着陆鸣,少年却露出冷笑。
地球其实是一座神佛都不管的地狱,正义总是迟来或者不来,恶贯满盈的人却得到了名利钱财,活得潇洒自由。
既然如此,他陆盛就要做这个审判者,让这些人都下地狱。
一个都不会逃掉,一个也不会放掉。
“小盛,我们回梧桐街看看吧。我和你妈妈的事情,也该有个结果。”
“好。”
陆盛去酒店前台退了房。
外头阳光正烈,让一切黑暗无所遁形,连茂密的树荫都无法再成为遮掩。
陆盛走到特斯拉前,打开了后排车门。
陆鸣站定,看了眼车,又看了眼自己的儿子。
记忆里才长到他胸口的孩子和面前一米九高过他半个头的少年重合在一起。
“小盛,这是你的车么?”
陆盛将行李箱搬到后备箱里,点头:“嗯。”
“我记得要三十多万呢,这台车。”
“爸,你在里面还知道这车多少钱呢?”
“怎么不知道呢,我每天看新闻呢。就是想出来以后,赶紧找个事做。”
“真是我买的。”
陆盛上了驾驶位,启动了车,打开车内空调。
直到姜晗坐上副驾驶,陆鸣这才上了车。
陆鸣环顾车内,触摸着车窗玻璃,掉出一滴泪,随即很快擦掉。
他头抵在驾驶位的座椅上,隔着座椅试图贴近儿子的后背。
陆鸣压抑着哭音:“这些年过得很辛苦吧。”
陆盛长睫微颤,一瞬间涌上来了万千情绪。
他回:“不辛苦。”
“怎么会不辛苦呢。”陆鸣躲在椅背后,用手背不停地抹眼泪,“我离开的时候你才那么小一点。那个时候你好活泼,总是会兴高采烈地跑过来喊爸爸妈妈抱。现在一转眼都变成了个大人,连车都买了。”
姜晗看着别扭的父子二人没有插话。
实际上,这特斯拉还是陆盛特意买来遮掩耳目的。
平时陆盛不会自己亲自开车,都是司机在开,用过的最便宜的车还是第一台路虎。
陆盛说:“爸爸,六年多了,很多事情都会变的。”
陆鸣答:“是我对不起你们。”
陆盛便不再说了。
对不对得起,很多事情也无法挽回了。
车驶入梧桐街,停在了巷口。
梧桐街和以前大变了模样,道路整洁了一些,房屋外墙重新刷了白漆。但小黑蚊虫仍旧嗡嗡乱飞,垃圾桶外堆满了垃圾和废弃的纸箱。
空气中飘散着腐烂的恶臭味,因着夏季的缘故,一下子发酵成酸臭味。
姜晗捂住口鼻,跟在父子二人身后。
陆盛停了一步。
他从裤袋里拿出花露水和驱蚊水,对着姜晗四周喷了小半瓶驱蚊水,随即牵着她一起走向梧桐街93号。
街坊邻舍向三人投去好奇的目光,陆盛面无表情,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反倒是陆鸣,挂着一张和蔼的笑脸,主动跟所有邻居问好。
陆鸣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又总是会给邻居送鱼,受过陆鸣恩惠的老人们都围着他和他话家常。
姜晗和陆盛就站在旁边,她能看出来陆盛心情很不好。
此时已经成长为反派究极体的陆盛,对一切都变得冷漠,甚至排斥。
他习惯性地将自己排挤出世界的边缘,不与除了姜晗之外的任何人交流。
“好了小盛,我们回家吧。你看,他们都还记得爸爸的恩情。”
陆盛也没有反驳陆鸣的这句话,从口袋里掏出老旧发黄的钥匙,拧开了梧桐街93号一楼的大门。
童秀秀破天荒地坐在沙发上织毛衣,没有出去打牌。
陆盛三年未归,仔细打量了一下这套老房子。
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仍旧是黑黄色的色调。
阴暗又逼仄,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油烟味儿,倒是没有再在客厅里堆满垃圾就是了。
童秀秀也抬起头,看了一眼陆鸣,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自顾自地打毛衣。
客厅里放着电视剧,她时不时对着电视大笑。
童秀秀也和这套房子一样,和三年前没什么变化。
挺着肥胖的大肚子,团在沙发上,露出一口大黄牙,再也回不到六年前的精致体面。
鞋架上摆了三双崭新的男士拖鞋,陆盛不换鞋,直接踩了进来。
童秀秀又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你去把你爸爸接回来的?”
这话是对陆盛说的。
陆盛不搭理童秀秀,牵着姜晗走进自己的房间。
童秀秀目光落在姜晗身上:“这是你女朋友啊?好漂亮啊。身上的首饰得花不少钱吧?都是你买的?”
房间格局没变化,屋子和他搬出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床单看着是新换的,陆盛让姜晗坐在床上。
他半开房间的门,坐在书桌前,开始打字回工作上的消息。
“我就知道你是因为早恋了,所以搬出去了。”
“和你有什么关系?”
陆盛头也没抬,回怼童秀秀。
陆鸣坐在童秀秀对面,童秀秀却没发作。
“孩子大了都不好管啦。”
她声音难得柔和,垂着头编织毛衣的模样,温婉又贤惠,当真像是一个慈爱的好母亲、好妻子。
这位“好母亲”的儿子却冷着声问:“你情夫呢?没带回来一起住?”
“不是你说要把情夫带回家的嘛?”
“不是你在哥哥去世以后说哥哥支持你和你的情夫在一起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