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正对着铜镜细细描眉,指尖捏着细长的黛笔,动作优雅舒缓,每一个弧度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铜镜映出他清丽绝尘的眉眼,戏妆精致绝伦,眉眼含情,唇角似带笑意,可那双瞳孔漆黑死寂,没有半点光亮,全然不像活人的眼眸。
从苏沫儿踏入后台的那一刻,他的目光便透过镜面,牢牢黏在了她的身上。
没有敌意,没有探究,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与冰冷,仿佛早已看穿她真正的底牌一样。
苏沫儿心头微沉,却强迫自己压下心底的戒备与慌乱,流露出一股好奇的模样。
“青竹,这位姑娘想要学唱长生戏,城主大人最喜欢的那一场戏。
你技艺最精,便由你暂且带带她。”班主对着那青衣男戏子说话的语气,明显比对苏沫儿恭敬数倍,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畏惧,谦卑地吩咐道。
被称作青竹的青衣戏子缓缓放下手中黛笔,指尖轻轻拂过衣摆精致的刺绣,动作优雅从容。
他没有回头,依旧对着铜镜,声音清润婉转,正是方才台上唱戏的嗓音,温柔动听,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想学戏?”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飘飘回荡在寂静的后台,明明语调平缓温和,却莫名让人头皮发麻,心底生出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苏沫儿立刻适时抬起头,眼底装着纯粹的向往与讨好,语气软糯温顺:“是,听闻城主大人最喜长生折子戏,所以想来这学一段戏文,日后好得城主大人赏识。”
她刻意搬出城主做说辞,将自己的目的包装得纯粹卑微,完美贴合大多数业主玩家想要完成自己主线任务的心理。
这般理由坦荡直白,毫无破绽,即便是心思缜密的诡异,也难以从中挑出端倪。
青竹终于缓缓转过身。
他身姿挺拔,青衣广袖,身姿翩然,宛如画中走出的谪仙人物。
可他整张脸太过完美,完美得毫无瑕疵,褪去了台上唱戏的灵动韵味,只剩下一种僵硬的精致,像是精心雕琢的人偶,毫无生气。
他定定地看着苏沫儿,漆黑的眼眸一瞬不瞬,仿佛能穿透她的皮囊,看清她心底所有的算计与秘密。
许久,他薄唇轻启,淡淡出声:“心不诚,戏便不诚。
你心不在戏中,学不会的。”
这话一出,苏沫儿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话说的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直接拒绝了她。
但她面上依旧分毫不变,甚至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茫然与局促,抬手局促地攥着衣角,装作略带羞涩的模样:“青竹先生说笑了,我只是太过笨拙,一心想着学好戏取悦大人,才显得心绪不宁,绝非心不诚。
还请青竹先生赐教。”
苏沫儿觉得这个青竹如果不想暴露他的身份,八成会答应。
毕竟戏班班主已经答应了她。
在戏班,一般都是戏班班主最大。
就算是最火的旦角,也得给班主两分薄面。
如果青竹一定要拒绝她,那不代表着他的身份不一般。
虽然苏沫儿的伪装很好,但是副本的高级Npc肯定可以识破她的玩家身份。
果然,青竹只是静静凝视了她片刻,眼底的幽深暗流缓缓敛去,没有再继续深究,淡淡颔首应允:“既如此,便留下来学吧。”
班主见他应允,顿时松了口气,连忙悄悄退了出去,贴心地关上了后台的木门,将外界的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狭小静谧的后台之中,此刻只剩下苏沫儿与青竹两人。
死寂的氛围瞬间笼罩下来,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烛火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狭长扭曲,映在斑驳的墙面上,诡异万分。
青竹缓步朝她走来,步伐轻盈无声,鞋底不沾半分尘土,完全不似活人的行走姿态。
他停在苏沫儿身前半步之遥,微微俯身,清丽的眉眼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却带着刺骨的寒凉。
“方才前厅,你想靠近城主,做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轻柔婉转,像戏文中的温柔情话,可落在苏沫儿耳中,却字字惊心,带着彻骨的寒意。
苏沫儿心中一凛,瞬间明白,方才她试图贴近城主、欲以鲜血侵染傀儡核心的小动作,根本没有逃过对方的眼睛。
之前被大丫鬟一掌击飞的意外,看似突发,实则恐怕早已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那狂热偏执的丫鬟,大概率也是受他操控的棋子,专门守护傀儡城主,隔绝一切外人靠近。
心思飞速流转间,苏沫儿迅速压下所有慌乱,依旧维持着怯懦卑微的神情,垂下眼眸,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讨好:“我、我只是想给城主大人奉茶,一时脚下失稳,并非有意唐突大人。那位姐姐误会了,出手重了些,我不敢有半句怨言。”
就算对方知道了真相,但是苏沫儿也必须要装到底。
更何况,此人没有直接动手。
就代表对方未必确定,只要她自己态度强势,就可以骗过对方。
青竹垂眸望着她低垂的眉眼,视线缓缓扫过她身上那件看似普通、实则暗藏玄机的幻彩连衣裙。
方才那一掌力道凶悍,足以拍碎普通玩家的筋骨,可苏沫儿却安然无恙,唯有衣襟处残留一丝极淡的灵力波动,寻常Npc难以察觉,却瞒不过他的眼睛。
“你的裙子不错。”他忽然转移了话题,语气平淡无波。
苏沫儿心弦再绷,脸上却依旧装作懵懂无知的模样,轻轻拢了拢裙摆,笑道:“只是寻常布衣,不值一提。
或许是那位姐姐手下留情,才让我侥幸无碍。”
她绝不主动暴露任何装备的特殊属性,在诡异面前,玩家的底牌暴露得越早,死得越快。
青竹没有再追问,直起身形,袖袍轻挥,一枚薄薄的戏文折子轻飘飘落在苏沫儿手中。
“今日先学第一段唱词。
学会了,明日便可上台伴唱,近侍城主身侧。”
苏沫儿指尖捏住冰凉的纸页,心头猛地一跳。
机会!
纵然是有诈。
但是也是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