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琅挂了杨秘书的电话,坐在办公椅上没动。
窗外的cbd车流如织,他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拨内线:“赵衍,车钥匙给我。”
赵衍是跟了他五年的助理,beta,做事从不问为什么。三十秒后钥匙送进来,沈文琅已经穿上外套了。
“沈总,下午三点有个会”
“推了。”
赵衍愣了一下,没敢再问。
沈文琅走到电梯口,又折回来,从抽屉里拿了一板没拆封的胃药揣进口袋。电梯往下走的三十秒里,他对着镜面里的自己皱了皱眉,这个借口是不是太蠢了?
管不了那么多。
医院负一层。
高途刚从太平间出来,手里捏着一张遗体交接单。走廊的节能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某种说不上来的冷腥味。
他在长椅上坐下来,低头看着那张纸。死因:颅脑外伤。抢救时间:十九分钟。宣告死亡时间:21:47。
21:47。
他在那个时间点在干什么?好像是在改一份季度报告。沈总说第三页的数据格式不对,让他重做。他当时心里还在想,沈总今天心情不好,衬衫领口有点歪,但依旧很好看。
然后他爸死了。
讽刺。
“高途。”
他抬头。
沈文琅站在走廊拐角,灰黑色的大衣,手里拿着车钥匙,呼吸还没喘匀。他走过来了,皮鞋踩在医院地砖上,那声音和他在公司大理石地面上走的声音一模一样,不急不慢。
但高途跟了他十年,看得出来,他下颌线绷得很紧,那是沈文琅紧张的信号。
“沈总?”高途站起来,手里的单子下意识往身后藏,“您怎么……”
“我有事。”沈文琅打断他,目光扫过他手里的单子,很快又移开,“刚好有点不舒服,路过就进来了。负一层是……什么科室来着?”
他往左边看了一眼,又往右边看了一眼。左边的墙上贴着“病理科”,右边的墙上贴着“停尸房”。
“……”
高途看着他耳朵尖慢慢泛红,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这个人在这一刻,笨拙得不像那个在董事会上翻云覆雨的hS掌门人。
“沈总,我这边快处理完了,您不舒服就先”
“需要帮忙吗?”沈文琅打断他,声音低下去,几乎被走廊的回声吞掉了,“你要是需要帮忙,就说。”
高途愣住。
沈文琅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像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靠近。他的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来又放进去,最后攥着那板胃药,在掌心里捏得咔咔响。
“你是公司核心员工。”沈文琅看着旁边墙上的瓷砖,那里的美缝剂裂了一条缝,“公司会帮你处理这些事情的。”
高途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沈文琅终于转过头来看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高途从来没见过的光,不是审视,不是挑剔,甚至不是那天在会议室里说“这份报告重做”时的冷淡。那光很软,软得不像沈文琅。
“赵衍。”沈文琅对着走廊那头喊了一声。
高途这才发现赵衍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电梯口,手里拿着笔记本。
“沈总。”
“联系殡仪馆。”沈文琅顿了一下,“找最好的那种。安排火化,所有费用走我个人账户。”
赵衍刷刷刷在本子上记,表情纹丝不动。
高途终于找回了声音:“沈总,不用”
“有没有什么亲朋好友需要通知的?”沈文琅没接他的话,声音放得很平,“亲戚、朋友、老邻居,打电话让他们过来见最后一面。”
高途摇头。
“没有。”他说,“我们没有什么亲朋好友。”
沈文琅的眉头拧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走廊里安静了两秒,那盏坏的灯管又闪了一下。
“那你自己呢?”沈文琅问。
“嗯?”
“你要见他最后一面吗?”
高途低头看着手里的交接单,死因那一栏的字迹被他的拇指蹭糊了一点。“我已经见过了。”他说,声音很轻,“够了。”
沈文琅没再说话。赵衍已经跑到走廊尽头打电话去了,电梯口的保安朝这边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
“我等会儿要回家一趟。”高途把手里的单子折了两折,塞进口袋,“去见晴晴。”
“晴晴?”
“我妹妹。高晴。”高途的眼睛垂下来,睫毛投下一片阴影,“她身体不好,在家休息。我爸的事……我得跟她说。”
沈文琅点点头。
高途转身要走,又停下来。他背对着沈文琅,走廊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沈文琅脚边。
“沈总。”
“嗯。”
“谢谢。”
就两个字。说完就走了。
沈文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影子越拉越长,直到高途拐过走廊的弯,影子断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胃药,包装盒已经被捏变形了。
赵衍打完电话回来:“沈总,殡仪馆联系好了,明天上午”
“他一个人。”沈文琅忽然说。
“什么?”
沈文琅没回答,把那板胃药扔进了走廊的垃圾桶,转身往电梯走。
赵衍跟在后面,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沈总,您身体不舒服的话,要不要挂个号?”
“闭嘴。”
电梯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