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
高途在病房门口站了很久。
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衬衫领口。揉了揉脸,把医院负一层的冷腥味从鼻腔里呼出去。又揉了揉眼睛,揉到眼眶发红,看起来像是刚哭过,这样晴晴就不会问“哥你是不是哭过了”,她会以为他已经哭完了。
他推门进去。
高晴靠在病床床头,左手挂着点滴,右手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漫画书。看见他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像那种电压不稳的灯泡。
“哥,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加班。”高途把包放下,拖了把椅子坐到床边,“晴晴,明天早上你收拾一下,我给医生请假了,你要出去一趟。”
高晴歪着头看他:“什么事?”
高途伸手把她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她的头发最近掉得厉害,枕头上总是有细细碎碎的一小把。医生说化疗的副作用,正常现象。高晴每次都说“知道啦我又不是三岁”,然后趁他不注意把掉的头发偷偷塞进枕头底下。
“晴晴。”高途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我知道,你不喜欢爸。”
高晴的笑容消失了。
她的手指攥紧了漫画书的书脊,指节泛白,声音一下子冷下去:“哥,你不要说他。我没有这样的爸爸。”
“晴晴”
“如果不是因为他,我不会这样。”高晴的声音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压了很久终于有了出口的东西在往外冲,“那你也不会这么辛苦。妈也不会”
她没说完。
高途心里像被人攥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话卡在喉咙里,像鱼刺一样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看着妹妹的脸,那张和母亲七分相似的脸,化疗让她的脸颊瘦得凹下去了,但眉眼还是倔强地撑着一个笑。
“晴晴。”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以后……我们没有爸爸了。”
高晴整个人呆住了。
手里的漫画书从指缝间滑落,砸在被子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她的嘴唇动了两下,瞳孔微微放大,像是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什么叫……没有了?”她的声音很小,像怕惊动什么。
“爸因为赌博……从楼上跳下来,去世了。”
病房安静了。
心电监护的滴声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一秒,又一秒。
然后高晴笑了一下。
很轻很轻的笑,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然后她的眼眶红了,红得非常快,快到高途来不及递纸巾,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安静的、无声的、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的哭,眼泪一颗一颗从眼眶里滚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
她伸出手臂搂住高途的脖子,把他的头拉下来,额头抵着他的肩膀。
“哥。”她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湿湿热热的,“以前我就想着……他为什么要活着。他死了该多好。”
“现在他真的死了。”高晴的肩膀在抖,“可我为什么……有点难过。”
高途搂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不敢用力。她的脊椎骨一节一节的,隔着病号服硌着他的手心。医生说她的体重又掉了两公斤。
“晴晴,别哭了,你身体不好。”
“哥。”高晴的声音小小的,像很久以前母亲还在的时候,她半夜做噩梦跑到他床上,钻进他被窝里说的那句话,“我只有哥哥了。”
“以后我都只有你了。”
高途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
他仰了一下头,把那些东西逼回去,低头的时候声音还是稳的:“没关系。你还有我,我还有你。”
他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过药盒,按出两粒,又倒了半杯温水。
“先不哭了。吃完药睡一觉,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接我去哪?”
高途把药递到她嘴边,看着她张嘴含住,又把水递过去,看她仰起脖子咽下去。她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瘦得能看见筋脉的形状。
“去见他最后一面。”
高晴没说话。她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湿湿的,望着天花板。
高途关了顶灯,只留了床头那盏小夜灯。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妹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心电监护的滴声还在响。
一下,又一下。